半个月过得比想象中快。
苏映雪的烧退了之后又养了三天,咳嗽才彻底好利索。这半个月里她住在西屋,韩母每天给她熬粥热炕,韩铁柱早出晚归忙代销点的事,两人见面的时候不多,但每回碰上了都绕不开一两句话。
今天一大早,韩铁蛋跑来报信说学校宿舍修好了。
大队出了工,换了两根房梁,椽子也加固了,房顶重新铺了层油毡。韩铁柱前天去检查过一回,该堵的缝该加的料他都盯着干完了,还额外在窗框上钉了一圈棉毡子。
苏映雪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帮韩母洗碗,手里的动作慢了一下,碗在水盆里转了两圈才捞起来。
“修好了?那……那我今天就搬回去吧。”
韩母从后院端着盆进来,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收了收。
“这么急干啥,再住两天也不碍事。”
“婶子,住了半个月了,哪能再住。”苏映雪把碗摞好放到灶台上,擦了擦手,声音轻轻的,“本来就是借住,您和韩叔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韩母嘴巴张了两下,想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姑娘性子倔,认准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行吧行吧,那你东西收拾收拾,中午吃了饭再走。”
韩母转身进了灶房,开始忙活。韩铁柱从代销点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炖的酸菜排骨、烀的土豆、一碟咸鸭蛋、一盘腌白菜。
比平时多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韩母一个劲儿往苏映雪碗里夹菜,苏映雪推了两回推不过,低着头吃,耳根红红的。
韩大山拄着拐坐在上首,看着这个姑娘笑了笑。
“苏老师,回去之后缺啥少啥跟铁柱说,别自己扛着。”
“谢谢韩叔。”
“客气啥,自家孩子一样。”
韩母接了话把,声音里带着不舍,“那边冷了你就回来烤火,别省那点柴火钱冻着自己。我这儿随时给你烧炕。”
苏映雪点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再吃了。
吃完饭,她进西屋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好。也没多少,一个布包裹,里面是换洗的衣裳和两本书。韩母给她塞了一大包苞米面饼子和一罐腌萝卜,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围巾硬塞进去。
“这围巾我织了两年没舍得戴,给你。”
“婶子,这我不能要……”
“拿着!”韩母把包袱往她手里一怼,“你要是不要,婶子生气了啊。”
苏映雪看着她的脸,鼻子一酸,把包袱接过来抱在怀里。
“婶子……谢谢您。”
韩母拍了拍她的胳膊,眼睛也有点潮。
苏映雪抱着包袱出了西屋,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韩铁柱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拎着她那个装书的布兜。
“走吧,我送你过去。”
两人出了院门,一前一后走在路上。雪化了一些,路面泥泞,苏映雪穿着韩母给她的旧棉鞋,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韩铁柱走在前面趟路,回头看了她一眼。
“脚底下看着点,别踩滑了。”
“嗯。”
到了学校宿舍门口,韩铁柱把布兜搁到桌上,自己转了一圈开始检查。
他先抬头看了看房梁接口处,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椽子上的新木头还泛着白,闻着有股松油味。屋顶不漏了,墙角的裂缝也用黄泥糊了一层。
“这边的门框有点松。”韩铁柱蹲下去摸了摸门底下的缝,“回头我找块毡条钉上,不然灌风。”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把窗框上的棉毡子按了按。
“窗户没问题,我上回钉的还结实。”
苏映雪站在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手里攥着那个包袱,攥得指节发白。
半个月。
每天早上起来灶房里有热粥的香味,出门的时候有人帮她趟路,晚上回来炕是热的被窝是暖的。
现在要一个人了。
“炕你自己会烧不?”韩铁柱从窗户那边转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会。”
“柴垛在东墙根底下,我前两天给你码了一堆,够烧到开春。”
“嗯。”
“缺啥了去代销点找我,不远,几步路的事。”
苏映雪点头,嘴巴动了两下。
韩铁柱等了一会儿,她没说出来。
“那我走了,你把门插好。”
他转身迈过门槛,走了两步。
“韩铁柱。”
他回头。
苏映雪站在门口,半个身子被门框挡着,脸上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红扑扑的,两根辫子搭在胸前,嘴唇抿了两下才开口。
“这半个月……谢谢你们一家。”
韩铁柱看着她,咧了一下嘴。
“客气啥,走了。”
他大步走了。
走出学校院墙拐了弯,脚步慢下来了。
心里空落落的,像肚子里少了一块什么东西。
他骂了自己一句矫情,加快步子往家走。
进了院门,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西屋。
炕上还铺着苏映雪睡了半个月的被褥,被角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搁在被摞上面,韩母还没来得及收。
韩铁柱坐到炕沿上,手撑在膝盖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低下头,鼻子凑到枕头边上闻了一下。
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夹着另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像山里头春天开的什么花,香得若有若无的,往人鼻子里头钻。
他浑身一个激灵站起来了,后脖梗子的汗唰地冒出来。
“韩铁柱你他妈是个变态。”
他骂着自己大步往外走,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身后堂屋那边,韩母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个簸箕,看着自家儿子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