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是被冻醒的。
炕上的火半夜没人续,被窝里的热气散了大半,他翻了个身,手腕上那截残存的温度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窗缝里灌进来的刀子风。
外面天还黑着,雪没停。
他摸黑穿了棉袄,把棉裤腿扎紧了,脚底下套了双羊毛毡垫的棉鞋。灶房里摸了两个昨晚剩的苞米面饼子揣兜里,又从墙上摘了条围脖把脸裹了个严实,只露两只眼睛。
出门前,他轻手轻脚走到西屋门口听了一耳朵。
韩母的鼾声细细的,中间夹着苏映雪偶尔的咳嗽,比昨晚轻了些,但还在烧。
韩铁柱没进去,转身出了院门。
外面的雪足有一尺厚,新落的雪松松软软的,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子。风从北边刮过来,夹着雪粒子往脸上招呼,打得眼皮子生疼。
从靠山屯到县城三十多里地,夏天骑车不到俩小时,冬天顶着这种风雪,得走三个小时往上。
韩铁柱把脑袋缩进领子里,脚底下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
天亮的时候他已经过了二道河的桥,裤腿上全是冻硬的雪壳子,眉毛和围脖外面结了一层白霜。兜里的苞米面饼子冻得跟砖头似的,硬邦邦的啃不动,他揣着手走,肚子咕噜咕噜叫。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面上的雪被早起的人踩出了几道黑印子。
县人民医院还是那个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堆着扫出来的雪堆。韩铁柱跺了跺脚上的雪,推门进去的时候腿都是僵的,膝盖弯不利索。
骨科在二楼东头,韩铁柱上了楼梯拐过去,沈玉珍正坐在诊室里写病历。
“沈大夫。”
沈玉珍抬头看见他,笔顿了一下。
“韩铁柱?你咋来了,你爹的腿出啥问题了?”
“我爹没事。”韩铁柱走进去,把围脖扯下来,一脸的冰碴子和红印子露出来了,嘴唇冻得发紫。
沈玉珍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从抽屉里摸出个搪瓷缸子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先喝口热的,你这冻成啥样了。”
韩铁柱也没客气,端起来灌了两口,热水顺着嗓子下去,五脏六腑跟着暖了一截。
“沈大夫,我来拿点退烧药。”
“谁发烧了?”沈玉珍拿笔尖点了点病历本。
“家里借住了个老师,前天夜里开始发烧,昨晚又烧起来了,咳嗽,嗓子哑,没力气。”韩铁柱把苏映雪的症状说了一遍,从额头上伤口到之前淋雪受冻,一条一条地讲。
沈玉珍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
“你说的这个症状,应该是风寒入里、表邪未解,加上之前受了外伤体虚,烧得才反复。”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几个抽屉翻了翻,“退烧的我给你配两种,安乃近和复方阿司匹林,先吃安乃近,烧退不下去再换另一种。另外给你抓三副中药,麻黄汤加减的方子,回去熬了喝,专治风寒发热。”
她一边说一边往纸包里装药片,动作麻利。
“中药回去先泡半个时辰再熬,大火烧开转小火熬二十分钟,熬出来一碗,趁热喝。一天两副,早晚各一次。”
韩铁柱点头,把她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记住了。
沈玉珍把几个纸包和三副中药用牛皮纸裹好,系了根麻绳递给他。
递药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韩铁柱的棉袄上,肩膀那片已经化了雪洇湿了一大块,领口的棉花从破洞里冒出来。
“大雪天跑这么远来拿药,你这老师是你娘的亲戚?”
“不是,是公社派到屯里教书的,前阵子房子塌了没地方住,暂时借住在我家。”
沈玉珍“哦”了一声,低下头在药方上添了两笔,半天没抬头。
“那你赶紧回去吧,别耽搁了。”她把药方折好夹在药包里,声音比刚才淡了些。
韩铁柱揣好药包,从兜里掏钱。
“多少钱?”
“你拿着吧,不要钱。”沈玉珍把搪瓷缸子收回去,拧上盖子,“上回你送的蜂王浆比这值钱多了,就当还人情。”
“那不行,看病拿药哪有不给钱的……”
“韩铁柱。”沈玉珍抬眼看了他一下,细长的眉毛微微拧着,“你这人咋这么犟呢,让你拿着就拿着。”
韩铁柱看了她两秒,把钱又揣回兜里。
“那谢沈大夫了。”
“路上慢点,别摔了。”
韩铁柱出了诊室,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他没注意到身后诊室里,沈玉珍坐回椅子上,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目光停在门口韩铁柱踩出来的湿脚印上,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太阳出来之后雪化了一层,路面又湿又滑,韩铁柱好几次差点一个屁股蹲坐下去。他把药包揣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手捂着,生怕颠散了。
走到二道河那段上坡路的时候,风从河面上过来,冷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
但他没歇。
脑子里全是昨晚苏映雪烧得通红的脸,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
赶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韩铁柱进院子的时候腿都在打哆嗦,不是冷的,是累的。三十多里雪路来回一趟,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妈!”他推开堂屋门喊了一嗓子。
韩母从西屋出来,一看他那副样子,脸上心疼和埋怨搅在一块。
“回来了?冻成这样你也不歇歇……”
“药拿回来了。”韩铁柱从怀里掏出药包,手指头冻得发僵,解麻绳的时候抖了两下。
“先吃这个退烧的,半片,温水送服。中药我去熬。”
“行,你去灶房熬药,我给她喂退烧片。”韩母接过纸包就往西屋走。
韩铁柱没去灶房,先跟着走到西屋门口看了一眼。
苏映雪躺在炕上,脸色还是红的,嘴唇上的干皮裂了口子,额头上还敷着那块布。比昨晚好了一点点,呼吸没那么急了,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韩母掰了半片药,用勺子喂了水送下去,苏映雪迷迷糊糊地咽了。
韩铁柱这才去了灶房。
三副中药倒进砂锅里泡上,他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烧火,等了半个时辰才开始熬。大火烧开,转小火,计着时辰。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第一副药熬出来,他端着碗送到西屋,韩母一勺一勺喂了苏映雪喝下去。
药苦,苏映雪眉头皱得死紧,但也没吐,生生咽下去了。
下午韩铁柱哪儿也没去,就搬了个板凳坐在西屋炕沿边上守着。韩母劝了两回让他去睡会儿,他摆摆手说不困。
但人不是铁打的,大清早走了三十多里雪路,一宿没睡好,又冻又累。坐了不到一个时辰,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坠,眼皮子打架。
他撑了两回,第三回没撑住,脑袋歪在炕沿上的被摞边上,睡过去了。
韩母进来换热敷布的时候看见这一幕,摇了摇头没叫他,把那条旧棉袄搭在他肩膀上就出去了。
傍晚时分,油灯的光在屋里晃悠悠的。
苏映雪的眼皮动了两下,慢慢睁开了。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轻飘飘的,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没力气,但额头上那种滚烫的感觉退了大半。
她眨了两下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炕沿上,韩铁柱半趴在被摞边上,脑袋歪着,一只胳膊垫在脸底下,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呼吸声又轻又匀。
他的棉袄肩膀那片还有没干透的水渍,头发有点乱,下颌线在灯光里硬得像刀削过。
苏映雪没出声。
她就那么侧躺在被窝里,透过昏黄的灯光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睫毛在眼底投下短短一截阴影,鼻梁挺直,眉骨的棱角分明,呼吸带着一点点鼾意。
他为什么肩膀是湿的?
他在这儿坐了多久?
苏映雪的喉咙发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
她轻轻伸出手,隔着一寸的距离,手指头沿着他的眉骨描了一下轮廓。
没碰上去。
指尖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收了回去。
苏映雪把脸埋进被子里,嘴唇微微翘了一下,眼角有颗泪珠子滚进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