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蛋把最后一个死结拽紧了，孙德彪的两只手腕被麻绳勒得肉都鼓起来，绑在代销点中间那根顶梁木柱子上，连挪个屁股都费劲。
“哥，这狗日的劲儿还挺大，刚才差点让他拿肘子拐我脸上。”韩铁蛋揉着胳膊，心有余悸地往后退了两步。
韩铁柱没搭理他，蹲下身子把地上散落的狐狸皮一张张捡起来，每捡一张就翻过来看看毛色和记号。
代销点收的皮子他都用剪刀在内侧皮面上刻了个小十字，是他自己的标记。
七张散在地上的，每一张背面都有那个十字。
麻袋里的四张也有。
十一张，全是他的货。
“铁蛋，去把柜台底下那个账本给我拿来。”
韩铁蛋翻了半天，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递过来。
韩铁柱翻到最近一页，手指头顺着上面的数字往下划。
“三十四张狐狸皮，十二张狍子皮，两张貂皮。”他念出声来，抬头扫了一眼北墙根那些麻袋，“铁蛋，你过去数数还剩多少。”
韩铁蛋跑过去一个袋子一个袋子地翻，嘴里嘟嘟囔囔地数了两遍。
“狐狸皮二十三张，狍子皮十二张，貂皮两张。”
韩铁柱点了点头，三十四减二十三再减十一，刚好。
一张不差。
这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柳翠莲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个煤油灯，棉袄扣子已经系好了，头发也用布条扎了个髻，显然是回去收拾了一下。
“铁柱，我把灯给你端来了，就你那盏不够亮。”
她把灯搁在柜台上，弯腰的时候领口那片白皙的皮肤在灯光底下晃了一下，韩铁柱眼神没往那儿落，低头在账本上写字。
“翠莲姐，帮我个忙。”
“你说。”
“把地上这十一张皮子按大小排好，跟账本上的入库记录对一遍，看看是哪天收的谁家的。”
柳翠莲二话没说蹲下去干活，手脚麻利得很，一张张翻着看内侧的标记和毛色。
韩铁柱站起来，走到后窗跟前。
窗框上被铁棍撬过的痕迹清清楚楚，木头碴子翘起来老高，插销扣被整个顶歪了，铁片上还有新鲜的金属划痕。
他没动这些东西，看了两眼转身出了门。
外面墙根底下，那根铁棍还扔在雪地里，旁边是两串脚印，一大一小。
大的是孙德彪的棉鞋印，小的是刘癞子的。
韩铁柱蹲下去看了看刘癞子那串脚印的方向，是往东北角去的，屯子东北角住的是谁家？
马有财。
他心里记下了这茬，没急着追究，转身回到屋里。
“哥，那个猴崽子刘癞子跑了。”韩铁蛋也看见外面的脚印了，急得直搓手，“要不我追？”
“追个屁，人都跑了半天了你追什么。”韩铁柱把门关上，走到孙德彪面前蹲下去。
孙德彪歪着脑袋靠在柱子上，眼珠子血丝密布，看见韩铁柱凑过来身子往后缩了缩。
“干啥？”
韩铁柱没理他那句话，伸手往他棉袄兜里摸。
“你他妈干啥！别碰我！”孙德彪扭着身子想躲，但双手被绑在背后根本使不上劲。
韩铁柱左边兜摸出来一盒火柴，扔地上了。
右边兜摸出来一包皱巴巴的烟，扔了。
里面贴身的口袋，摸到了一张叠起来的纸。
韩铁柱站起来走到灯底下，把纸展开了。
纸条不大，巴掌大一块，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清清楚楚。
“狐狸皮不少于二十张，貂皮有多少要多少，十二月初三前送到长途旅馆214房间，逾期酒饭钱照付。”
落款没名字，画了个圈，圈里头一横一竖像个十字。
韩铁柱把这张纸条凑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老周的字条。
这可比他预想的值钱多了。
有了这张条子，偷盗只是表面的罪名，底下还连着一条灰色的收赃链子，孙德彪不是简单的手痒，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盗窃销赃。
“翠莲姐，数完了没？”
柳翠莲正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数完了，十一张狐狸皮，跟你账本上十一月二十到二十六号收的那批对得上。”她凑过来看韩铁柱手里的纸条，“这啥？”
“孙德彪兜里的。”韩铁柱把纸条折好揣进自己贴身口袋里，“他替人收皮子的催货条。”
柳翠莲眼睛亮了一下：“那这不光是偷了，还是替外人干的？”
“对。”
“好嘛，这下他死定了。”柳翠莲两手往腰上一叉，转头瞪着角落里的孙德彪，“孙德彪，你他妈也有今天，活该！”
孙德彪把脑袋别过去不看她，嘴里含混地骂了句什么。
“你还骂？”柳翠莲抄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就要过去，韩铁柱一把拽住她胳膊。
“别动他，身上不能有新伤，到了派出所说不清。”
柳翠莲愣了一下，扭头看着韩铁柱，眼里头有惊讶也有佩服。
“行，听你的。”她把鸡毛掸子放回去了，嘟囔了一句，“便宜他了。”
韩铁柱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铅笔头在上面开始写。
时间，十一月二十八日夜。
地点，靠山屯代销点。
被盗物品，狐狸皮十一张。
作案方式，铁棍撬窗入室。
同伙，刘癞子在外望风。
物证，撬坏的后窗框，铁棍一根，墙外脚印两组，催货纸条一张。
他写一条想一条，写得工工整整的，像写借条一样认真。
韩铁蛋看得直愣：“哥，你这写的啥？”
“报案材料。”韩铁柱头也不抬，“明天到了派出所，人家问什么咱得答得上来，东西全备齐了一次办妥，省得来回跑。”
柳翠莲搬了把凳子坐到柜台边上看他写，两条腿并着，棉裤底下的小腿晃来晃去的，时不时打个哈欠。
夜深了，屯子里连狗叫都消停了。
韩铁蛋靠在墙根底下打起了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孙德彪也不嚎了，歪着脖子闭上了眼，嘴角流了点口水，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的。
韩铁柱写完了最后一条，把铅笔搁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头。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油快烧干了。
柳翠莲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耷拉了下来，脑袋一歪，靠上了韩铁柱的肩膀。
她头发上有股皂角的味道，混着棉袄上淡淡的烟火气，钻进韩铁柱鼻孔里，痒痒的。
肩膀上那点重量不大，暖呼呼的压着，韩铁柱整个人绷了一宿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坐着。
灯芯滋滋响了两下，火苗缩成一颗黄豆大的亮点。
窗外的天，已经从黑变成了深蓝。
快亮了。
韩铁柱扭头看了一眼柳翠莲闭着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心里头软了一下。
随即他收回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
刘癞子那串脚印往东北角去了，马有财家就在那个方向，这会儿只怕消息早送到了。
天一亮他就得出发，动作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