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只持续了三秒。
孙德彪的眼珠子从韩铁柱脸上滑到门口，再滑到后窗，脑子里在算退路。
韩铁柱看出来了。
他不紧不慢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右手顺势从台面上提起那个三斤重的铁秤砣，攥在掌心里掂了掂。
“跑？”
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不重，但砸在孙德彪耳朵里跟炸雷似的。
韩铁柱朝后窗扬了扬下巴：“后窗上面那根横档，你翻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吧？里面我加了个暗销，从外头推不开了。”
孙德彪的脸又白了两分。
韩铁柱没撒谎。
他上个月就在后窗横档上加了个铁扣，是应急用的，从外面撬开窗框能进来，但从里面翻出去的时候横档会死死卡住。
这是前世在山里下套子的逻辑，进来容易出去难。
孙德彪蹲在那儿没动，眼珠子血红血红的盯着韩铁柱手里的秤砣。
“韩铁柱，你他妈别逼人太甚。”
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皮，手里还攥着那张狐狸皮没撒，指节捏得发白。
韩铁柱嗤了一声，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
孙德彪“噌”地站起来了，比韩铁柱高半个头，膀子宽得像门板。
“你敢动我？你知不知道我叔是谁？”
“马有财嘛。”韩铁柱仰着脸看他，声音平平的，“然后呢？”
孙德彪的嘴角抽了一下。
从前他这句话一拿出来，屯子里十个有九个得怂。
但韩铁柱站在他面前，攥着秤砣的手稳得跟长在胳膊上似的，脸上那股子从容劲儿像在看一条死狗。
“孙德彪，你现在手里攥着我的皮子，脚底下踩着我的地盘，后窗是你撬的，铁棍扔在外面墙根底下。”韩铁柱一条一条地数，“你觉得到了派出所，你叔那张脸还好使不好使？”
孙德彪的胸口起伏加重了，牙根子咬得咯吱响。
他忽然把手里的狐狸皮往地上一摔，朝前迈了一步。
“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韩铁柱没退。
铁秤砣在手里转了个圈，攥紧了，右脚往前垫了半步。
“来啊。”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比外头的雪还凉。
孙德彪的步子顿在了半空。
他看见韩铁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愤怒。
就是冷，冷到骨头缝里的那种。
像在看一个已经输定了的人。
孙德彪的腿软了半截，那一步到底没迈出去。
韩铁柱等了两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是个笑，但比不笑还瘆人。
“怂了？”
孙德彪的脸涨得紫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整话都没蹦出来。
韩铁柱不再搭理他，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翠莲姐！翠莲姐！”
代销点跟柳翠莲家就隔着一道院墙，这个时辰屯子里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一嗓子出去穿透力十足。
不到半分钟，隔壁院子里传来“咣当”一声门响，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吱嘎吱嘎跑过来。
“铁柱？铁柱你咋了？”
柳翠莲的声音又急又慌，话音没落人就冲到了代销点门口。
她显然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身上披着件大棉袄，扣子都没系，里面的秋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歪着。头发散在肩膀上，脸上还带着被窝里捂出来的红晕，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往里看。
看清屋里的场面，她的步子停了。
满地的狐狸皮，扯开口的麻袋，蹲在角落里的孙德彪，还有站在中间手里攥着秤砣的韩铁柱。
“这，这……”柳翠莲的嘴巴张了两下。
“偷东西的。”韩铁柱把秤砣搁回柜台上，扭头对她说，“翠莲姐，你帮我跑一趟，把铁蛋叫来，让他带根绳子。”
柳翠莲回过神来了，看了孙德彪一眼，眼里的慌张变成了火气。
“孙德彪你个狗东西，半夜三更来偷人家东西，你还是不是人了！”
孙德彪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翠莲姐。”韩铁柱叫了她一声，语气稳当，“先去叫铁蛋，骂他回头有的是机会。”
柳翠莲咬了咬嘴唇，把大棉袄裹紧了，转身往外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韩铁柱一眼，眼底有担心。
“你一个人看着他没事吧？”
韩铁柱冲她摆了摆手：“快去。”
柳翠莲的脚步声远了。
屋里又剩他们两个。
孙德彪的眼珠子从地上挪到韩铁柱身上，嘴唇动了两下。
“铁柱。”他开口了，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软了，带着讨好的味道，“铁柱兄弟，今天这事儿，是我糊涂了。”
韩铁柱靠在柜台上看着他，没出声。
“那个姓周的逼我，两天之内拿不出货就让我还钱，我手头紧……一时鬼迷心窍了。”孙德彪的声音越来越低，“兄弟，咱都是一个屯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给我个面子，这事儿咱私了行不行？”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也不知道有多少，往韩铁柱面前递。
“我赔你，双倍赔你，你开个价。”
韩铁柱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又抬头看着孙德彪的脸。
“私了？”
孙德彪的眼睛里冒出一丝希望来，点头跟鸡啄米似的：“对对对，私了，咱私了，我给钱。”
韩铁柱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那笑容在煤油灯底下照得清清楚楚的，但孙德彪看着那个笑，后脊梁骨发凉。
“你配吗。”
三个字，不重不轻的，从韩铁柱嘴里掉出来。
孙德彪的手僵在半空，攥着钱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松了，几张票子飘到了地上。
韩铁柱不再看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根麻绳扔到孙德彪脚底下。
“自己绑上。”
“韩铁柱你！”
“绑。”韩铁柱的声音没加重，但那个字往外一蹦的时候，孙德彪的身子跟着缩了一下。
代销点外面传来跑步声，不止一个人。
柳翠莲的声音远远地喊过来：“铁柱，铁蛋来了！”
韩铁柱抬脚把地上的狐狸皮一张一张踢到一块堆儿，弯腰数了数。
七张。
加上麻袋里已经塞进去的，十一张。
他把数目记在脑子里，直起身子的时候，目光扫过后窗被撬开的痕迹，窗框上的木头碴子和铁棍留下的凹痕清清楚楚。
证据。
全是证据。
韩铁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根粗麻绳，脸上又困又懵。
“哥，咋了这是？”
韩铁柱朝角落里的孙德彪一努嘴：“绑上，手脚都绑，绑结实了。”
韩铁蛋一看是孙德彪，眼珠子瞪圆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开始捆人。
孙德彪没反抗了，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瘫在那儿，任由韩铁蛋把他手脚绑了个严严实实。
柳翠莲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大棉袄的领口被她攥在手里裹得紧紧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在脸颊两侧，一双眼睛盯着韩铁柱看。
韩铁柱把灯拨亮了些，走到门口。
“翠莲姐，你先回去，明早天一亮我就去公社派出所。”
柳翠莲没动，嘴巴抿着，像是想说什么。
“回去吧，冷。”韩铁柱的语气软了点。
柳翠莲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铁柱，小心点，马有财那边……”
“我心里有数。”
柳翠莲的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后面，那件大棉袄的下摆在月光里晃了两下就没了。
韩铁柱转回屋里，搬了把凳子坐到门口。
铁秤砣搁在脚边，煤油灯搁在柜台上照着满地的皮子和绑成粽子的孙德彪。
韩铁蛋蹲在角落里看着孙德彪，嘴巴张着，一脸不敢置信。
韩铁柱往凳子背上一靠，掏出旱烟袋装了锅烟丝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这一夜，他得坐到天亮。
天一亮，一切证据带齐了往公社派出所走一趟。
撬窗的铁棍、撬坏的窗框、满地的皮子、孙德彪本人，加上外面墙根底下刘癞子蹲过的那一圈脚印。
韩铁柱吐出一口烟，目光越过灯光落在孙德彪惨白的脸上。
这回，不是大队部了，不是姜守义做中间人了，不是“立个规矩”就放过了。
这回是公社派出所，是公安。
马有财的面子，管不到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