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摸黑走进白桦林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半个脸。
树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风从林子深处灌过来，夹着一股子腐叶和冻土混在一块儿的味道，钻进鼻孔里冰凉冰凉的。
韩铁柱背着背篓走在前面，脚底下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背篓带子勒得肩膀生疼，但他不敢换姿势，里面那玩意儿比他命金贵。
“柱子。”
姜守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喘得有点粗。
“嗯？”
“你说的那个大买卖，到底是啥路子？”
韩铁柱没回头，脚底下没停：“师父，这事我心里有数，眼下时候没到，说早了反而坏事。”
姜守义拄着山杖追了两步，拽住他胳膊把人拉住了。
“你跟我打马虎眼？”老爷子的语气有点急，“那可是七品叶参王，你揣身上跟揣个炸药包似的，你得让我心里有底。”
韩铁柱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姜守义。
月光底下老爷子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窝里全是阴影，但那股子焦急是藏不住的。
“师父，我就跟您透个底。”韩铁柱压了压嗓门，“明年开春，有个省城的大人物要来长白山区，他老父亲病了三年了，就缺一棵百年以上的参续命。”
姜守义的眉毛拧起来了：“你咋知道的？”
“我有我的路子。”韩铁柱没往深了说，“您就知道，这棵参要是卖对了人，换回来的不光是钱。”
姜守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巴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追问。
跟这小子打了这些天的交道，他心里清楚，韩铁柱嘴里说出来的话，到目前为止没有一句落空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猫头鹰叫唤。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姜守义又开口了。
“柱子，有个事儿你想没想过。”
“啥事？”
“保存。”
韩铁柱脚步慢了一拍。
姜守义赶上来跟他并排走，声音压得很低：“湿苔藓包着，顶多撑七天，往后呢？这玩意儿怕干怕热怕光，搁哪儿？”
韩铁柱其实早就琢磨过这事了。
前世在药材站干了十来年，各种参的保存法子他门儿清。
“地窖。”他说，“您家后院那个菜窖子，我记得挺深的，常年阴凉恒温，冬天不结冰，夏天不发潮。”
姜守义想了想，点头：“倒是个地方。”
“底下铺一层干黄土，把参搁上去，再盖一层湿苔藓，外面再罩层桦树皮。”韩铁柱说得利索，“每隔五天换一回苔藓就行，新鲜的苔藓我定期去林子里采，不费事。”
“那地窖口呢？”
“原来的木板盖子上面压层土，再搁几颗白菜萝卜，谁来了看着就是个普通菜窖。”
姜守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吧嗒了两下嘴。
“你小子脑袋瓜子是咋长的，这玩意儿都不用想？”
韩铁柱没吱声，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
前世摸爬滚打四十年攒下来的东西，哪是“不用想”，是想了千百遍了。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低沉的呜呜声从山梁那边传过来。
姜守义脚步顿了一下：“狼？”
韩铁柱侧耳听了两秒：“不是，是风灌山洞的声儿，别慌。”
老爷子骂了句“谁慌了”，脚步却明显加快了。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的树稀了，地势开始往下走。
透过稀疏的树干，能看见远处靠山屯的方向有几个光点在闪，那是谁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煤油灯光。
进了屯子西头姜守义的院子，两人先没进屋，直接绕到后院。
菜窖口在墙根底下，上面盖着两块旧木板，木板上压着半截磨盘。韩铁柱把磨盘搬开，掀了木板，一股子地底下特有的潮凉气味涌上来。
“我下去。”韩铁柱把背篓交给姜守义，自己踩着梯子下了窖。
下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火折子划了一根，昏黄的火苗照出一个两丈见方的土坑，墙壁是夯实的黄土，地上堆着几筐白菜和萝卜。
韩铁柱把角落的菜筐挪开，蹲下去用手刨了个浅坑，把背篓里的参王连着桦树皮包裹一起稳稳搁进去。
又从旁边扒了些干黄土盖在四周，上面铺了层苔藓，最后把菜筐挪回原位挡上。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师父，您从上面把白菜筐递我一个。”
姜守义递了一筐白菜下来，韩铁柱搁到参王上方的位置，遮得严严实实。
上了地面，两人把木板盖回去，磨盘压上。
院子里只有月光和他俩的影子。
姜守义抬起手，在韩铁柱肩膀上拍了两下，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在月光底下看不真切，但韩铁柱知道老爷子想说啥。
“师父放心，这事烂在我肚子里。”
“不光是你肚子里。”姜守义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了，攥住他的胳膊，“柱子，听好了，你爹你妈你铁蛋兄弟，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知道。”
“你不知道。”姜守义松开手，往屋里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他，“你知道这屯子里的人嘴有多碎？知道外面那帮倒皮子的贩子有多黑？七品叶参王的消息只要漏出去一个字，你信不信三天之内这院子能被人翻个底朝天。”
韩铁柱没出声，等老爷子把话说完。
姜守义吐了口气：“行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回去吧，天不早了。”
韩铁柱应了声，转身出了院门。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代销点方向扫了一眼。
脚步钉在了地上。
代销点在屯子东头，离这儿隔着小半条街。这个时辰早就关了门，四周漆黑一片，不该有任何动静。
但韩铁柱看见了。
代销点后墙那边，有个影子在晃。
不，不止一个。
两个。
韩铁柱的眼睛眯起来了，后脖梗上的汗毛根根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