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韩铁柱就醒了。
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户纸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光。
他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安安静静的,大概还睡着。
翻身下炕,套上棉袄,脚步放得很轻地出了东屋。
灶房里黑洞洞的,韩铁柱摸黑从柴垛上抽了几根干柴塞进灶膛,划了根洋火点着。
火苗舔着木柴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灶膛里一下亮堂起来。
锅刷干净坐上去,舀了两瓢水烧着。
他蹲在灶台边上等水开的工夫,从米缸里量了两碗小米出来,淘了两遍倒进锅里。
前世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灶台上的事比大多数男人利索。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嘟冒泡的时候,韩铁柱已经把面盆端出来了。
半瓢白面加半碗温水,揉成光溜溜的面团醒着,转身去墙角的坛子里捞了两根腌萝卜条切成细丁。
又从窗台上的筐里抓了两根冻葱,剥了皮切碎,一把细盐撒进去拌匀。
面团醒好了揪成小剂子,擀成薄饼,把葱花撒上去卷起来,再擀平。
铁锅里刷一层荤油,把饼子贴上去,滋滋冒着油烟。
葱花的香味和荤油的焦香混在一块儿,在灶房里弥漫开了。
韩母这时候从后院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盆鸡食。
一看灶台上的阵势愣了两秒,随即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凑过来压着嗓门说话。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咋起这么早做饭?”
“睡不着,随手做的。”韩铁柱翻着锅里的饼,头都没回。
韩母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往西屋方向努嘴。
“随手做的?那你做四张饼干啥?平时你和你爹两张就够了。”
“多做的给你吃。”
“我用不着你做,我吃剩饭就行。”韩母笑得直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了,“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一会儿苏老师起来了你端上桌,妈去后院喂鸡。”
“妈你能不能别……”
韩母已经端着盆颠颠儿跑了。
韩铁柱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张饼翻了个面。
粥也好了,他用木勺舀进两个粗瓷碗里,端着碗放到堂屋的桌上,又把葱花饼切成三角块摆在碟子里,腌萝卜丁拿小碗装了搁中间。
正擦手的工夫,西屋的门吱呀响了。
苏映雪站在门口,头发还有些乱,两根辫子散了一半垂在肩膀上,眼睛微微浮肿,像是哭过又没睡好的样子。
身上套着韩母那件旧棉袄,大了两号不止,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都盖住了,领口松松垮垮的,整个人缩在里面,显得又小又单薄。
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不是死白的了,带着一层睡过炕之后蒸出来的薄粉。
额头上的布条换了个方向,大概是睡觉时蹭歪了自己又系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闻到了葱花饼的香味,愣了一下,目光落到桌上那几碟东西上面。
“这……你做的?”
“嗯。”韩铁柱往凳子上一指,“趁热喝,暖胃。”
他端起一碗粥递过去。
苏映雪走过来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
两个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她的手凉丝丝的,细细的骨节从他指头底下滑过去,碗就接过去了。
韩铁柱把手缩回来塞进了裤兜里,扭头去灶房拿筷子,耳朵尖烫得发红。
苏映雪双手捧着碗坐到桌边,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小米粥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层。
她又拿起一块葱花饼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抬起头看着从灶房回来的韩铁柱。
“你做饭这么好吃?”
“凑合。”韩铁柱把筷子搁她面前,自己坐到对面端起另一碗粥。
“村里的男人不都是女人做饭吗?”苏映雪咬着饼的嘴角弯了弯,语气里有好奇。
“我还没找着女人呢。”韩铁柱说完自己脸都热了一下,赶紧喝粥。
苏映雪的耳根红了一圈,低下头不说话了,一口一口地吃饼,吃得很认真。
这时候韩母端着空盆从后院进来了,看着两人一左一右坐桌边吃饭的样子,脸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苏老师吃得惯不?铁柱做饭糙,你别嫌弃。”
“不糙,很好吃。”苏映雪站起来想帮忙收拾,韩母一把按住她肩膀。
“坐坐坐,你头上有伤别动弹,吃你的。”
韩母扭头冲韩铁柱挤了下眼睛,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韩铁柱埋头喝粥装没看见。
吃完饭,苏映雪把碗筷收拾到灶房,韩母拦了两回没拦住,干脆由着她了。
苏映雪站在灶台边上洗碗,袖子太长往上挽了三道才露出手腕。
韩铁柱从堂屋经过灶房门口,余光扫了一眼她卷袖子的动作,那截白嫩嫩的手腕细得跟莲藕似的。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苏老师,你今天还上课不?”
“上。”苏映雪把碗扣在灶台上控水,“孩子们等着呢,我不能缺课。”
“外面雪大路滑,我送你去。”
苏映雪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两秒,点了下头。
“那麻烦你了。”
两人出了院门,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雪有半尺多厚,路上没什么脚印,韩铁柱走前面趟出一条道来,苏映雪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面。
走到村口的十字路口,迎面碰上了张瘸子家的儿媳妇和李婶子两个人。
两人看见韩铁柱和苏映雪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眼珠子转了两转,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起来。
韩铁柱装没看见,脚步不停。
苏映雪在后面明显脚步快了些,步子乱了,一个趔趄差点滑倒。
韩铁柱回头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慢点,别摔了。”
苏映雪的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臊,小声说了句“我没事”,把胳膊抽回去了。
到了学校门口,苏映雪站住脚,把身上韩铁柱的棉袄脱下来递给他。
“你的棉袄还你,昨天没来得及说。”
“穿着吧,你那身衣裳还没干。”
“不行。”苏映雪把棉袄塞到他手里,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认真,“你穿着,外面冷。”
韩铁柱接过来搭在胳膊上,对着她笑了一下。
“那我晚上来接你。”
苏映雪的脸又红了一层,没回话,转身快步往学校里走,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韩铁柱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四步回了一下头。
学校那排教室的窗户后面,一张白净的脸正透过玻璃往外看。
四目相对。
苏映雪的脑袋“唰”地缩回去了,跟受惊的兔子似的。
韩铁柱扭回头,嘴角翘了一下,攥着棉袄大步往代销点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