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母那句话落下去,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应和起来。
“对对对,刘婶子家炕暖和,苏老师先住着。”
“可不是嘛,这大冬天的往哪儿搁人啊。”
苏映雪缩在韩铁柱的棉袄里,抬头看了韩母一眼,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韩母已经挤过来了,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走走走,跟婶子回去,先暖和暖和再说别的。”
韩铁柱松开了搂着她肩膀的手,退后半步。
苏映雪被韩母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火把光里亮得吓人,像含着一层水。
韩铁柱冲她点了下头:“走吧,没事了。”
一行人踩着雪往韩家走,韩铁蛋举着火把在前面照路,韩母扶着苏映雪,韩铁柱扛着铁锹跟在最后面。
苏映雪裹着他的棉袄,整个人只露出一截额头上缠着白布条的脑袋,走路还在打哆嗦,脚步虚得踩棉花似的。
进了韩家院子,韩大山撑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
“咋回事?人没大碍吧?”
“皮外伤,没伤着骨头。”韩铁柱把铁锹靠在墙根,“爹你先进去,外面冷。”
韩母已经把苏映雪领进堂屋了,按着她坐到炕沿上,拉过来一床厚棉被往她腿上盖。
“苏老师你先坐着,我去西屋烧炕,一会儿就暖和了。”
苏映雪攥着被角的手还在哆嗦,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刘婶子,麻烦您了,我,我明天就找别的地方……”
“找啥找,大冬天的你上哪儿住去?”韩母一边说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就搁我家,西屋空着呢,炕大被厚,住着。”
苏映雪的眼眶又红了,低下头,嘴唇咬了两下没再说话。
韩铁柱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苏映雪的侧脸。
火盆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的脸色里终于泛出一点暖意。
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白布条洇了一小片暗红。
他转身去灶房,把锅里剩的半锅热水倒进盆里,从炕头的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布条。
又从墙上挂着的褡裢里摸出一小瓶碘酒。
这是上回从县医院带回来的,沈玉珍给的。
端着铜盆进了堂屋,苏映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
“我给你重新包一下,刚才那个包得太糙了。”
韩铁柱在她面前蹲下,把布条浸了热水拧干,伸手去解她额头上的白布。
指头碰到她鬓角边的皮肤,冰凉冰凉的。
苏映雪的身子微微缩了一下,但没躲。
韩铁柱把旧布条揭开,看了看伤口:两寸来长,皮肉绽开了一条口子,不深,没伤到骨头,但血糊了一片。
他用湿布轻轻把血痂擦掉,又沾了碘酒往伤口上抹。
苏映雪嘶了一声,五根手指头攥紧了膝盖上的被角。
“忍一下,消消毒。”
韩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动作放到最轻,像给伤了腿的小兽上药似的。
碘酒涂完了,他把新布条叠好按在伤口上,绕了两圈系紧。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蹲久了。
“好了,明天换一回药,三五天就结痂了。”
苏映雪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带着鼻音,像是哭过之后还没缓过来。
“韩铁柱,谢谢你。”
“谢啥,赶紧暖和暖和吧。”
韩铁柱把铜盆端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韩大山在堂屋另一头坐着,拐杖横在腿上,老两口对了个眼神。
韩母从西屋探出半个身子:“铁柱,你去把那床新被褥抱过来,搁在柜子顶上那个。”
“知道了。”
韩铁柱去把被褥抱来,韩母接过去铺到西屋的炕上,又找了件自己的旧棉袄出来。
“苏老师,你那身衣裳都湿透了,先换我这件凑合一晚上。”
苏映雪接过棉袄,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
韩母赶紧扶住她,把她送进了西屋。
门关上了。
韩铁柱站在堂屋里,端着空铜盆愣了两秒。
韩大山咳了一声。
“行了,人送到了,你也别一直在跟前晃了。”
韩铁柱把铜盆搁回灶房,回来坐到堂屋的长条凳上。
韩大山压低了嗓门:“苏老师是公社派来的教师,有身份的人,咱得注意着点,别让人说闲话。”
“知道。”
“知道就好。”韩大山拄着拐杖站起来,“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开门做买卖。”
韩母从西屋出来了,关上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走过来一把薅住韩铁柱的胳膊,凑到他耳朵边上。
“铁柱,苏老师穿我那袄可好看了,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大城市来的闺女就是不一样……”
“妈。”韩铁柱挣开她的手,耳根子烫得不行,“你少整那些有的没的。”
“咋的,当妈的还不能说两句了?”韩母掐了他胳膊一下,压着声音笑,“我可跟你说,这姑娘要是错过了,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睡觉。”韩铁柱站起来就往东屋走。
韩母在后面撇嘴嘟囔:“跟你爹一个德行,闷葫芦。”
东屋的炕烧得热乎乎的,韩铁柱脱了外头的夹袄钻进被窝,躺平了盯着房梁。
西屋就在隔壁。
一堵墙的距离。
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是人在炕上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地蹭。
还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韩铁柱的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嫌吵。
一缕若有若无的皂角香从门缝底下飘进来,细细的,淡淡的,像春天山里的野花被风吹散了。
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韩铁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韩铁柱,你个老不正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