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大得睁不开眼。
韩铁柱一步一个深坑地往学校方向跑,积雪没过了脚脖子,每一步都得把腿抽出来再往前迈,跟趟泥似的。
铁锹扛在肩上,冷风灌进领口里刀子似的剌脖子。
韩铁蛋在后面撵,撵不上,隔着十几步远喊:“哥,是她住的那间小平房!不是教室!”
韩铁柱没回头,脚底下更快了。
从代销点到学校不到半里地,平时走路几分钟的事,今天踩着雪愣是跑出了一身汗。
远远地就看见学校那边围了一圈人影,手里举着火把和煤油灯,在风雪里晃晃悠悠的。
“让让!让让!”韩铁柱扛着铁锹冲进人堆。
苏映雪住的那间小平房塌了一角,东北角的房顶豁开了一个窟窿,断裂的木椽子横七竖八地耷拉着,碎砖和土坯块散了一地。
风雪从窟窿里灌进去,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
“苏老师!”韩铁柱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弯腰就往里钻。
“铁柱你小心,上面的椽子还在掉土!”有人在后面喊。
韩铁柱顾不上那些,一脚踩进碎砖堆里,踢开挡路的断木头,弓着腰往里探。
煤油灯不知道被砸灭了还是摔了,屋里黑得啥也看不见。
“苏老师!你在哪儿?出声!”
几秒的沉默,然后角落里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我在这……”
靠着西墙根。
韩铁柱摸黑往那个方向挪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了碎瓦片,咯吱咯吱响。
伸手一摸,碰到了一截冰凉的胳膊。
“别怕,是我,韩铁柱。”
他蹲下去,两只手顺着胳膊往上摸,摸到了她的肩膀。
苏映雪整个人蜷在墙角,缩成一团,身上盖着半块掉下来的木板,头上有碎土和灰渣子。
韩铁柱把木板掀开扔到一边,一只胳膊伸到她背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肘:“能动不?腿有没有被压住?”
“没……没压住……”苏映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牙齿打架打得咯咯响。
“那就好,我把你弄出去。”
韩铁柱一使劲把她从墙角拉起来,她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韩铁柱赶紧揽住她的腰。
这一揽才感觉到她抖得有多厉害,整个身子跟筛糠似的,浑身上下冰凉冰凉的。
“走,跟着我,低头。”
他半扶半架着苏映雪往外挪,走了两步,上面又掉了块土坯,砸在他后背上,疼得嘶了一声,但手没松。
“快快快!他们出来了!”外面有人喊。
韩铁柱把苏映雪架出了那个窟窿口子,火把的光照过来,他这才看清了她的脸。
惨白惨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右侧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血糊了半边脸,被雪水冲得淡红色一片往下淌。
头发散了一半,上面沾满了土灰和碎木渣。
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里全是惊惧,跟受了惊的小兔子似的。
“哎呀苏老师你这脑袋……”旁边有个大婶伸手要去摸她额头。
苏映雪像受了刺激一样往后一缩,正缩进了韩铁柱的怀里。
韩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把棉袄的扣子解了,三两下脱下来往她身上一裹,连脑袋都给兜住了。
“铁蛋,去找块干净布来,她头上在流血。”
韩铁蛋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苏映雪被棉袄裹住以后整个人还在抖,两只手从棉袄底下伸出来,攥住了韩铁柱的衣襟,攥得死紧死紧的,十个指头的骨节都泛了白。
韩铁柱感觉到她把脸埋进了自己胸口。
温热的液体透过他的夹袄渗了进来,不知道是血还是泪,还是两样都有。
她哭了。
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里,像小猫叫似的又轻又碎。
韩铁柱的心脏抽了一下。
前世在学校门口看了她三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跟她说过的那个苏映雪,此刻缩在他怀里跟个孩子似的哭。
他抬起手来,犹豫了半秒,轻轻搁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没事了,出来了。”
苏映雪哭得更厉害了些,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头反而松了一点点,像是那句话把她绷到极致的弦给拨断了。
周围的村民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房子也太破了,积了这么厚的雪不塌才怪。”
“苏老师一个姑娘家住这种破房子,公社也不管管。”
“可不是嘛,大冬天的可咋整,住不成了啊这。”
韩铁蛋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条撕开的白布条子。
韩铁柱接过来,低头把苏映雪的脸从自己胸口轻轻扳起来,她的两只眼睛红通通的,泪痕混着血痕,看着他的时候嘴唇还在抖。
“别动,我给你包一下。”
他把布条子叠了两层按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另一只手绕到她脑后把布条系紧了。
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沾着雪水和灰尘。
苏映雪一直看着他,没躲,也没说话。
那双眼睛在火把的光里亮晶晶的,像含着两汪水。
“铁柱,苏老师这伤得去卫生所看看吧?”旁边有人说。
“皮外伤,不深,先止住血就行。”韩铁柱看了一眼那个伤口的深度,心里有了数,“关键是她今晚住哪儿,这房子住不成了。”
话音刚落,人群外面挤进来一个人。
韩母。
身上的棉袄外面还套着围裙,显然是从灶房里直接跑出来的,头上落了一层雪花。
她挤到前面,看了看缩在自家儿子怀里瑟瑟发抖的苏映雪,又看了看那间塌了一角的破平房,再看了看儿子裹在苏映雪身上的棉袄。
韩母拍了拍大腿,嗓门亮堂堂地开了口。
“苏老师,上我家住去吧,家里有空炕。”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大婶互相对了个眼神,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苏映雪从韩铁柱的胸口抬起脸来,一双泪眼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看向他。
韩铁柱对上她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嗓子里像堵了块东西,半天没出声。
她要住我家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耳朵根的温度蹭蹭往上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