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来得毫无预兆。
头天晚上还刮着干冷的北风，第二天早上韩铁柱推开房门，满世界白茫茫一片，房顶上压了足有一尺厚的雪，院子里的水缸盖子上积了圆圆的一坨，像个白馒头。
“妈，我去铲雪。”
韩母在灶房里答应了一声：“你爹说后院那棵松树杈子也压弯了，别让它把篱笆给我压塌了。”
韩铁柱套上棉袄，把旧军帽扣脑袋上，从屋檐底下抄起木锹就开始铲院子。
铁锹铲不动冻硬的底层，木锹轻便，一锹下去把松雪往两边拨，三五下就露出了黑黢黢的泥地。
干了不到半个时辰，自家院子清出了一条道。
韩铁柱拄着木锹喘了口气，目光往隔壁院子扫了一眼。
柳翠莲家的房顶雪更厚，那房子年头长了，椽子本来就不太结实，压着这么厚一层雪，韩铁柱看着心里不踏实。
他把木锹往肩上一扛，翻过那堵半人高的矮墙就跳进了隔壁院子。
“翠莲姐！”
屋里传来柳翠莲的声音，带着起床没多久的那股子慵懒劲儿：“谁呀？”
“我，铲雪的。”
门吱呀开了条缝，柳翠莲裹着件旧棉袄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散在肩膀上乱糟糟的，脸蛋被屋里的热气蒸得粉扑扑。
一看是韩铁柱扛着木锹站院子里，她愣了一下，赶紧把门关小了些，只露一张脸。
“你……你干啥来了这么早。”
“你那房顶雪太厚了，我给你推下来。”韩铁柱没多看，转身就找梯子。
柳翠莲站在门缝后面，嘴巴动了动想说不用，可看着房顶上那一尺多厚的积雪，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你……你等我一下。”
门关上了，里面稀里哗啦响了一阵，大概是在穿衣裳梳头。
韩铁柱把木梯子靠在房山墙上，踩着往上爬。
等他站到房顶上的时候，柳翠莲已经出来了，裹着厚棉袄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他，两只手缩在袖筒里，鼻尖冻得红红的。
“小心点，别踩滑了。”
“放心。”韩铁柱拿木锹把房顶上的雪往檐口推，一锹一锹的，雪块子从房檐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沫子。
柳翠莲往后退了两步躲开落雪，仰着脸看他干活。
雪花还在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她的睫毛上，一眨眼就化成了小水珠挂在那儿。
她没注意，鼻尖上也落了一片，化了，亮晶晶的。
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跟搁在雪堆里的苹果似的。
韩铁柱推雪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正好对上她仰起来的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笑意。
“看啥呢，干活。”柳翠莲嗔了他一眼，脸更红了些，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
韩铁柱嘿了一声，赶紧把目光收回去，闷头推雪。
院门口，韩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怀里抱着一捆大葱，看着自家儿子站在柳翠莲的房顶上推雪，又看看底下仰头望着的柳翠莲，嘴角弯了弯。
她没出声，抱着大葱转身回了自家院子，嘟囔了一句：“这俩人，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雪推完了，韩铁柱从梯子上下来，棉袄后背湿了一片。
柳翠莲递了碗热水过来：“喝口水暖暖。”
韩铁柱接过来灌了两口，碗边上还有她手指捏过的温热。
“这个月代销点的账我昨天盘了。”他把碗递回去，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没缩。
“咋样？”
“刨掉进货和运费，净赚了四十七块。”
柳翠莲的眼睛亮了一下：“四十七？一个月？”
“嗯，山货收上来转给县里的渠道，利最大。日用品薄利多销，走的是量。”
“那你比县里上班的人挣得都多了。”柳翠莲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韩铁柱心里也舒坦，嘴上没显出来，只说了句：“入了冬山货少了，得想别的路子。”
他扛起木锹翻墙回了自家院子，柳翠莲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捧着那只碗，嘴角翘着，好半天才转身进屋。
白天的代销点照常开门，虽然下了雪，来买东西的人反而多了，煤油和火柴卖得快，棉线和针也紧俏。
韩铁柱忙了一整天，柳翠莲帮着看柜台收钱，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傍晚的时候雪又大了起来，天黑得早，韩铁柱琢磨着该关门了。
他正弯腰把铁匣子锁进暗格，门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跑得慌。
韩铁蛋连滚带爬地冲进门槛，棉帽子都跑歪了，脸上全是雪水混着汗，上气不接下气。
“哥！不好了！苏老师学校那边，屋顶塌了一块！把她砸里头了！”
韩铁柱的手停在锁扣上，抬起头来看着韩铁蛋，只愣了不到一秒。
铁匣子往暗格里一塞，人已经蹿到了门口，顺手从墙根抄起铁锹就冲进了漫天大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