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的后脖梗子唰地冒了层汗。
他扭头看了眼门口，韩母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西屋门外了。
“妈，苏老师发烧了，我给她送了碗姜汤。”
门推开了。
韩母穿着件旧夹袄，头上裹着条花布巾子，手里还攥着把灶灰铲子，显然是听见灶房动静起来查看的。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到炕沿上坐着的韩铁柱身上，再落到被子里面苏映雪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嘴巴张了一下。
韩铁柱赶紧解释：“她烧糊涂了，不知道抓的谁……”
韩母没搭理他那套说辞，三步并两步走到炕边，把灶灰铲子随手搁到地上，弯腰伸手贴到苏映雪额头上摸了一把。
“哎呀，烧得够呛。”韩母的脸色正经了，回头瞪了韩铁柱一眼，“就光给人灌姜汤？你也不会去翻翻柜子找找退热的方子？”
“那不是没找着嘛……”
“行了行了。”韩母把他的手从苏映雪的手指头里一根一根地掰出来，苏映雪哼了一声，抓了个空，手指头在被子上抠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韩母把被子重新给她掖严实，又摸了摸她的手，摇了摇头。
“手心这么烫，得到后半夜才能退。你出去，我在这儿守着。”
“妈，那你别着凉了，我去把东屋炕上的厚被子给你抱一床来。”
“嗯，去吧去吧。”韩母已经坐到炕沿上了，拿起那块热敷布重新拧了拧换了一面，动作比韩铁柱利索得多。
韩铁柱在门口站了两秒，又看了一眼苏映雪烧红的脸，转身出去了。
他去东屋抱了被子回来搁到西屋门口，韩母起来接了，把门掩上之前，朝他招了招手。
韩铁柱凑过去。
韩母压着嗓门，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柱子。”
“啥？”
“苏老师这姑娘，妈看着好。”
韩铁柱张了张嘴。
韩母接着说：“你要是跟人家有那意思，妈不拦你。”
“妈，我就是给她送碗姜汤……”
“行了，当妈的眼睛又不瞎。”韩母白了他一眼，竖起一根手指头点了点他鼻子尖，“嘴严点，听见没？别让屯子里那帮碎嘴子嚼出花儿来。大半夜的进人姑娘屋里，要不是我发现了，明天就能传得满屯子都是。”
韩铁柱的老脸烫得跟火烧似的，天黑看不清，但耳朵根子绝对是红透了。
“知道了。”
“知道就回去睡觉，这儿不用你了。”韩母把他往外推了一把，“大小伙子半夜待女人屋里像什么话。”
门关上了。
韩铁柱站在院子里吸了口冷气，寒风灌进脖领子里，把满脑门的燥热压了压。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腕。
刚才苏映雪攥过的地方还残着一圈热度，细细的手指头箍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跟被炭火烫过似的发烫。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
回了东屋，钻进被窝，炕上热乎乎的，人却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幕。
苏映雪烧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睫毛，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还有那两个字。
别走。
前世他在学校门口看了这个女人三年，别说碰了，连搭句话都没有过。
活了五十五年，临死的时候还在后悔。
这辈子重来一回，她住进了他家里，烧糊涂了攥着他的手说别走。
韩铁柱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了两秒，又翻过来盯着房梁。
她不知道的，她是烧糊涂了。
明天醒过来该咋样还咋样，那股清冷劲儿一回来，八成连昨晚干过啥都不记得。
韩铁柱叹了口气，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摊开看了看。
粗糙的手掌心，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指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松油渍。
这么一双手，刚才碰了她额头的时候一点不配。
但她攥住的就是这只手。
韩铁柱攥了攥拳头，骨节响了两声。
明天得进城一趟，去沈大夫那儿弄点退烧药来。
他这土办法管不了大用，万一明天还不退烧，拖成肺炎就麻烦了。
想到沈玉珍。
那张白净的脸在脑子里一闪。
上回在医院给他爹换药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就有点不对味儿。
说不上来是欣赏还是什么，反正不像普通的病人家属和大夫之间的那种。
韩铁柱又想到赵凤仙。
丁香小院里坐着的那个女人，大波浪卷发，掐腰裤子勒出那么一截腰身，说话的时候总拿眼角余光往他脸上扫。
再想到柳翠莲。
前两天在代销点里弯腰搬货，领口松了，里面白花花一片晃了他一眼，他脑袋嗡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韩铁柱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闷声骂了自己一句。
“韩铁柱，你个老色胚。”
前世活到死都没碰过女人，这辈子刚十八岁，身边转的全是。
这日子过的，心脏受不了。
外面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隔壁西屋里传来韩母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在哄人喝水，苏映雪含糊地应了一声。
韩铁柱翻了个身面朝墙，攥着被角的右手还是热的。
那指尖的温度好像钻进了骨头缝里，一时半会儿散不干净。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乱得跟一锅粥。
明天，先去县城弄药。
至于别的……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