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场大雪。
窗户外面呜呜地刮着风,像狼嚎似的一阵紧过一阵。
韩铁柱关了代销点的门往回走,脚底下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脖子,新雪盖着旧雪,一踩一个坑。
到家的时候天黑透了,灶房里亮着灯,韩母在里面忙活。
“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自己盛去。”
韩铁柱扒了两碗饭,又喝了碗热汤,身上才暖过来。
吃完饭把碗放灶台上,韩大山在堂屋那头喊了一嗓子。
“柱子,你明天去趟县里不?给你爹带包膏药回来。”
“行。”
韩铁柱抹了把嘴往东屋走,路过西屋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油灯还亮着,人没睡。
他没停,迈了两步进了东屋。
脱了外面的棉袄钻被窝里,炕烧得热乎乎的,风在外面撞着窗户框子呜呜响。
躺了不到半个时辰,韩铁柱翻了个身正准备睡了,隔壁传来一阵动静。
咳嗽。
一声两声还好,后面连着咳了七八声,闷闷的,像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
韩铁柱的眼睛睁开了。
又等了两分钟,那边又咳了一阵,比刚才更厉害。
他掀了被子坐起来,套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了西屋门口。
犹豫了三秒。
大半夜的,敲人姑娘家的门,传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但那咳嗽声又响了,这回带着喘,像是喘不上气。
韩铁柱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苏老师?你还好不?”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炕上挪动。
“我……没事……”
声音哑得不像她了,气若游丝的。
韩铁柱的眉头拧了一下,没走。
“你开一下门,我听你嗓子不对。”
又沉默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苏映雪站在门后面,裹着棉被只露出一张脸,油灯在她身后晃悠悠地照着。
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了皮,两颊却烧出了两团不正常的红,眼底下一片青灰色。
“真没事,就是有点咳……”
话没说完又咳了一声,身子跟着抖了一下,被子差点从肩膀上滑下去,她赶紧攥住。
韩铁柱没再废话,一步跨进去,伸手按在她额头上。
烫得跟刚烧开的铁壶似的。
“你这叫没事?烧成这样了。”
苏映雪被他手上的凉意一激,往后缩了一下,但没力气躲远,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膝盖一软就往前栽。
韩铁柱一把扶住她胳膊,半架半推着把人送回炕上。
“别动了,我去给你烧碗姜汤。”
苏映雪靠在炕头的被摞上,脸烧得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不用麻烦,但韩铁柱已经转身出去了。
灶房里灶膛还有余烬,韩铁柱塞了两把柴进去吹着了火。
从墙角的筐里摸出一块老姜,拿刀背拍碎了扔进锅里,加了一瓢水,又抓了把红糖撒进去。
等水开的工夫,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叠成三层,泡在热水盆里。
这是韩母的老法子,发烧了拿热布敷额头,不算啥好招但管用。
姜汤煮开了,他倒进粗瓷碗里端着,另一只手拎着布盆,脚步放轻走回西屋。
苏映雪歪在被摞上,眼睛半睁半闭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听见响动抬了下眼皮,看见韩铁柱端着碗进来,嘴角动了一下。
“你……你别忙了……”
“闭嘴,喝。”韩铁柱把碗递到她嘴边,一只手垫在她后脑勺底下托着。
苏映雪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辣得皱了下鼻子,但没吐,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喝完了小半碗,她摆了下手表示喝不动了。
韩铁柱把碗搁到炕沿上,拧了那块热布,叠好了往她额头上覆。
手指碰到她鬓角的皮肤,汗涔涔的,滚烫。
苏映雪闭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平时那股清冷劲儿一点都没了,蜷在被子里又小又可怜,像只生了病的小猫崽子。
韩铁柱把布敷好,正要缩手回来。
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了。
细细的手指头攥住了他的手腕。
劲儿不大,但攥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木头似的不松手。
苏映雪的眼睛没睁开,嘴唇嗫嚅了两下,嘟囔出两个字来。
“别走……”
声音又轻又哑,像说梦话。
韩铁柱整个人定在那儿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苏映雪白嫩嫩的手指头缠在上面,指尖滚烫。
她应该是烧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这两个字砸在韩铁柱耳朵里,跟锤子敲在心尖儿上一样。
他没抽手,慢慢地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油灯的光晃悠悠的,照着苏映雪烧红的脸颊,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被子滑到了锁骨下面,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肩头,骨头细得像能折断似的。
韩铁柱喉结滚了一下,把目光从那截肩颈上扯回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手指碰到被面的时候不太稳当,攥了两下才把被角掖好。
外面的风呜呜地刮着,炕上热乎乎的,屋里只剩下苏映雪急促的呼吸声和油灯芯子偶尔爆出的一声噼啪。
韩铁柱坐在炕沿上,手被攥着,心跳擂鼓似的。
然后堂屋那头传来脚步声,韩母的嗓门响了。
“柱子?你在苏老师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