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蛋还杵在柜台边上搓手,一脸着急相。
“哥,你说不咋整,那到底咋整啊?人家要截咱货源呢!”
韩铁柱把算盘往边上一推,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摞麻袋跟前蹲下去翻了翻,数了数里面攒着的狐狸皮和狍子皮。
“铁蛋,你跑一趟我师父那儿,让老爷子明天一早来代销点坐坐。”
“这大晚上的……”
“穿厚点,跑快点,来回不到一里地。”
韩铁蛋嘟囔了一句,裹紧棉袄出了门,脚步踩着积雪咯吱咯吱远了。
韩铁柱回到柜台后面,从兜里掏出赵凤仙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纸条上就十三个字:孙德彪搭上外地皮贩子,打白条收货。
打白条。
韩铁柱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着了,看火苗把字吞干净才撒手。
纸灰飘到脚面上,他拿鞋底碾了碾。
前世见过太多这种套路了。
八十年代初的皮货市场乱得跟土匪窝似的,南方来的贩子十个里头八个是空手套白狼,先拿白条把货哄走,转手倒给港商赚一道差价,至于白条能不能兑现,全看他心情。
孙德彪那脑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但这事不能光看热闹,得防着他搅浑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姜守义就拄着拐棍踩着雪到了代销点。
老爷子六十五了,腿脚还利索,就是冬天膝盖不太得劲儿。
韩铁柱把门关严实了,给师父倒了碗热水,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姜守义听完了,旱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个老周,哪儿的人?”
“南方来的,住县城长途旅馆,张麻子牵的线。”
“张麻子。”姜守义把这名字嚼了嚼,吐了口烟,“那小子从前在松花江那边倒木材,后来不知咋跑到咱们这片来了,路子野。”
“师父,我不怕他路子野。”韩铁柱蹲在火盆边上拨了拨炭,“他给孙德彪的条件是打白条,头三批不给现金。这就是个坑。”
“你想咋办?”
韩铁柱竖起三根手指头。
“第一,我把代销点的皮货收购价提上去。狐狸皮从七块提到九块,狍子皮从三块五提到四块五。赵凤仙那边的渠道能撑住这个价。”
姜守义眉毛动了一下:“你利润可就薄了。”
“薄就薄,先把人圈住。”韩铁柱拨着炭的手稳稳当当的,“猎户们跟我走了三个月了,习惯了现钱现结,只要我价格不输他太多,没人愿意去赌白条。”
“第二呢?”
“得劳师父帮我个忙。”韩铁柱抬头看着姜守义,“您在猎户堆里说句话比我管用,不用点名说孙德彪,就跟大伙儿唠唠,说最近有外地贩子在县城打白条收皮货,让大伙儿留个心眼,别被人骗了辛辛苦苦进山的血汗。”
姜守义把旱烟袋往膝盖上磕了磕,灰落到地上。
“这话我说得出口,不算编瞎话,本来就是实情。”
“对,就是实情。”韩铁柱点头,“打白条这种事,十个里头有九个最后打水漂。我不用造他的谣,事实摆那儿就够了。”
“第三呢?”
“第三得去趟县城,跟赵凤仙打个招呼。”韩铁柱站起来,把火盆上的水壶提起来给师父续了碗水,“我提了价,走量就得跟上。得让她那边做好准备,这个月的货量可能翻一倍。”
姜守义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自己这个徒弟。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下午去老李头家串门,顺道把话撂下去。”
“谢师父。”
“谢啥,你小子这脑瓜子比你师父转得快。”姜守义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上,“不过有一条,你那代销点提价的事,别让人看出来是冲着孙德彪去的。”
“放心,我就说是渠道打通了,给猎户们让利。”
姜守义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当天上午,韩铁柱把代销点柜台上的收购价牌子换了。
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了新价:狐狸皮九块,狍子皮四块五,松鼠皮一块二。
来买东西的猎户看见了,眼睛都亮了。
“铁柱,你这价格又涨了?”老李头的儿子李大栓扛着两张狍子皮进来,瞅着黑板使劲揉了揉眼睛。
“嗯,渠道通了,能出更好的价。”韩铁柱把秤往柜台上一搁,“现钱现结,一张都不赊。”
“嘿,那我明天把家里存的那三张狐狸皮也拉来!”李大栓乐得嘴巴咧到了耳根。
消息在屯子里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又来了三个猎户送皮子。
第二天,来了五个。
第三天,连隔壁屯子的人都闻着味儿过来了。
代销点的麻袋堆得越来越高,铁匣子里的钱流出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韩铁柱不慌,赵凤仙那边他已经托韩铁蛋带了话过去,回信是四个字:尽管收,我兜。
到了第四天,姜守义串完了靠山屯周围三个猎户聚居的小屯子,喝了七八家的茶,抽了十几袋旱烟。
话也撂下去了。
晚上他到代销点跟韩铁柱碰头,把情况说了。
“老猎户们都长了心眼了,王老疙瘩家那小子本来还寻思去找孙德彪问问价,被他爹一巴掌呼回来了。”
“说的啥?”
“他爹说,白条子那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
韩铁柱笑了。
五天过去。
孙德彪在自家院子里转了三天的磨。
他挨家挨户地找猎户问,话说得嘴皮子都磨薄了,没一个人把皮子往他那儿送。
“德彪啊,不是哥不给你面子,韩铁柱那边九块一张现结,我干啥去拿你那白条子?”
“德彪,我媳妇等着钱买棉花呢,白条子能当棉花使不?”
“你那外地贩子靠谱不?万一跑了咋整?”
每一句话都跟刀子似的戳他心窝子。
第五天晚上,孙德彪把家里的桌子掀翻了,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操他妈的!”
他一脚踹在翻倒的凳子腿上,脚趾头疼得龇牙咧嘴。
更要命的是老周。
那天老周在旅馆里等了五天没见着一根毛,脸上那笑早就没了,打电话到镇上的公用电话亭留话,口气硬邦邦的。
“孙德彪,你跟我说百十来张没问题,现在连十张都凑不上来。你耍我呢?”
“周哥,你再等等,再等两天,我肯定给你弄来……”
“两天。最后两天。弄不来货你把请我吃饭喝酒的钱连本带利还我,别说我不给面子。”
电话那头啪地挂了。
孙德彪攥着话筒,手背上青筋直冒。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咋回事。
在他看来,好像就是运气不好,猎户们突然都不肯卖给他了。
韩铁柱提价的事他知道,但他想不通,那小子哪来的底气把价格提这么高还能不亏本。
想不通就越憋屈,越憋屈就越恨。
代销点里,韩铁柱坐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拨着算盘。
这五天收上来的皮货,两天前已经让韩铁蛋送了一批去赵凤仙那儿,当天就结了款子回来。
刨去给猎户的收购价和运费,一张狐狸皮还能净赚一块二。
量大了,利薄架不住走得多。
柳翠莲在旁边帮着整理柜台上的杂货,瞥了他一眼。
“你这两天笑得跟偷了鸡似的,捡着啥好事儿了?”
韩铁柱把算盘珠子一拨到底,抬头冲她咧了一下嘴。
“没啥,就是买卖顺当。”
柳翠莲哼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理货的时候嘴角也翘着。
韩铁柱的目光从窗户往外扫了一眼。
雪地里白茫茫一片,安安静静的。
这一局算是过了,干净利落,没伤一个人,也没得罪一个猎户。
但孙德彪那个人他太了解了。
前世这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干过放火烧人家柴垛子的事。
下一手会更脏。
韩铁柱收好算盘,把铁匣子锁进暗格。
得加快了,县城那边的铺面,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