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老街尽头有个小饭馆,门脸不大,油腻腻的木牌子上写着“兄弟饭庄”四个歪扭字。
孙德彪坐在靠里面的桌子边上,面前摆了两盘菜一瓶散白酒。
军绿色旧夹克敞着怀,里面的毛衣领子翻出来一截,嘴唇上那道疤痕在昏黄的灯底下泛着白。
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塌鼻梁,小眼睛,脸上横肉多,穿件黑色的皮夹克,手腕上戴了块亮闪闪的电子表。
“周哥,你先尝尝这个溜肝尖,手艺还行。”孙德彪给对面倒了杯酒,脸上堆着笑。
那人叫老周,皮货贩子,从南方过来的。
半个月前在县城的旅馆住下来,到处打听谁手里有好皮子。
孙德彪也是前天才搭上这条线的,中间人就是张麻子。
老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擦了下嘴:“德彪,你那边到底能出多少货?别跟我放空炮。”
“周哥你放心,靠山屯那片山里的东西多了去了。”孙德彪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狍子皮、狐狸皮、松鼠皮,运气好还有貂皮。一个冬天少说百十来张没问题。”
老周眯着小眼睛打量他:“那你咋不自己干?找我干啥。”
“我没渠道。”孙德彪把酒杯在桌上转了两圈,“屯子里有个代销点,现在被一个小子把着,猎户们的货都往他那儿送。我得把货源掰过来。”
“掰过来?咋掰?”
“价格。”孙德彪竖起一根手指头,“他收狍子皮按斤算,一斤给三块五,我给四块。他收狐狸皮六块一张,我给七块。只要我比他贵,猎户们又不傻,往哪儿卖还用想?”
老周听完沉默了几秒,用筷子夹了块肝尖塞嘴里嚼了嚼。
“你多给人家的那块钱从哪儿出?”
“从周哥你这儿出啊。”孙德彪笑了,“你给我的收购价比县里的供销社高两成,我中间还有余头。猎户那边我多给一毛两毛的,他们就跟着我走了。”
老周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点上,吐了口烟。
“行,价格上我不亏你。但有一条,货得是真货,别拿次的糊弄我。南方那边的客户眼尖得很。”
“周哥你放心,靠山屯出的皮子整个县里都是一等的。”孙德彪拍着胸脯。
“还有一条。”老周弹了弹烟灰,“我先不给你现金。”
孙德彪的笑停了一下:“啥意思?”
“头三批货我打白条。等我南边那边把货销了,钱回来再结给你。周期一个月。”
孙德彪的眉头皱了起来,手里的酒杯没端。
老周看了他一眼:“嫌慢?你自己琢磨琢磨,供销社给你压价压成啥样了。跟我合作虽然慢一个月,但一张狐狸皮我能给你十块。十块,听清了没有?”
十块。
孙德彪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县里供销社收狐狸皮才六块五,韩铁柱那边给猎户也就七块。
要是老周能给十块,他就算给猎户八块,中间还赚两块。
一个冬天弄个百十来张,那就是两百来块。
“行。”孙德彪咬了咬牙,端起酒杯碰了过去,“周哥,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碰了杯喝了。
老周又说了句:“我在县城住长途旅馆,你货凑齐了直接往那儿送。别声张,你懂的。”
“懂,懂。”孙德彪连连点头。
喝完了酒,又聊了些细节。
等菜凉了酒干了,老周站起来披上皮夹克,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拍在桌上。
“饭钱我出了,回头你收了好货先送一批样品来,我看看成色。”
老周走了。
孙德彪坐在桌边没动,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角往上翘。
马有财从里间的隔断后面探出脑袋来。
他一直坐在隔壁桌子后面听着,这会儿起身挪到孙德彪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德彪,我跟你说,这事你得掂量掂量。”
“咋了叔?”
“这老周我总觉着不太对劲。”马有财掰着手指头算,“打白条不给现金,谁知道他一个月后回不回来?万一卷着皮子跑了你找谁去?”
“叔,你也太小心了。”孙德彪灌了口剩酒,“张麻子给他做的担保,跑不了。”
“张麻子那人你也信?”马有财眉头拧成疙瘩。
“信不信的先干着再说。”孙德彪把酒杯往桌上一蹾,眼睛里那股子阴狠劲儿冒出来了,“叔,我不弄死韩铁柱那个代销点,我咽不下这口气。铁夹子那事他让我在屯子里丢了多大脸?猎户们看我跟看瘟神似的。我得把场子找回来。”
马有财叹了口气,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看着侄子那副样子,到底没说出口。
“还有。”孙德彪压低了嗓门,脸上带着阴笑,“我让人在屯子里放了风了。说韩铁柱那代销点的秤不准,收山货压价压得狠。”
“造谣这事可大可小……”马有财手心里捏了把汗。
“谁说是造谣了?”孙德彪翘着二郎腿,“我又没指名道姓说是我传的。就是有人在井沿儿上聊天,不小心聊到了。信不信由他们自己判断。”
马有财看着自己这侄子,嘴角抽了抽,没再开口。
劝不动,从来就劝不动。
孙德彪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烟灰,一脸得意地往外走。
出了饭馆的门,吸了口冰凉的空气,嘴里哼起了小曲儿。
“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青纱帐……”
步子迈得又轻又快,跟捡了便宜似的。
他不知道的是,饭馆角落靠窗户的那张桌子边上,一直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件灰棉袄,戴顶旧帽子,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从头到尾就那么慢慢地吃着,耳朵却比兔子还灵。
等孙德彪和马有财前后脚走干净了,那人放下筷子,从碗底下摸出两毛钱压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出了饭馆门拐进巷子里,脚步快了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丁香小院的后门响了三下。
赵凤仙打开门,听了那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细长的眉毛挑起来了。
“得嘞,我知道了。”
她关上门,走到桌边拿起钢笔,在一张信纸上写了十来个字,折起来塞进信封。
当天晚上,韩铁蛋骑着自行车从县城回到靠山屯,身上冻得跟冰棍儿似的,冲进代销点把一封信拍在韩铁柱面前。
“哥,赵凤仙让人捎来的。”
韩铁柱拆开信封,就一张纸条,十几个字。
他看完了,嘴角动了一下,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兜里。
韩铁蛋搓着冻红的手凑过来:“哥,写的啥?”
韩铁柱把柜台底下的铁匣子锁好,站起身来。
“孙德彪找了个外地皮贩子,要截咱的货源。”
韩铁蛋一听急了:“啥?那咋整?”
韩铁柱没答他的话,走到门口把门板卸下来一块,站在那儿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和纷纷扬扬的雪花。
沉默了几秒,他把门板又装回去了,回身坐到柜台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子。
“不咋整。”
“哥?”
“他想截,就让他截。”韩铁柱的声音不咸不淡的,拨着算盘的手指头稳稳当当,“我倒要看看那个外地贩子,能给他几张白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