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影晃了一下就没了,韩铁柱没追。
追上了又能咋的?孙德彪派人盯着他,说明这狗东西心里有鬼,正在憋坏水。
韩铁柱把门板上好,铁匣子锁进柜台底下的暗格里,转身回了家。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韩铁柱就背上背篓出了门。
今天跟姜守义约好了进山巡猎区,入冬前得把兽道上的套子位置重新踩一遍,看看哪条道有新鲜脚印,哪条道该封了等来年。
到了姜守义家门口,老头已经等在院子里了,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坎肩,手里拄着根花椒木拐棍,肩上挂着猎刀和绳套。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
深秋的长白山余脉,满地落叶厚得能没过脚面,踩上去沙沙响。
松树上的松鼠窜来窜去忙着存过冬的食儿,偶尔有野鸡从灌木丛里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姜守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六十五的人了,脚底下跟长了眼睛似的,该迈哪块石头该绕哪片烂泥坑,门儿清。
“师父,今天先走北坡那条獾子道?”
“嗯,那条道入秋以后獾子活动多,得看看是不是该下夹子了。”
两人顺着山脊线往北坡切,穿过一片椴树林子,下了个缓坡,就到了韩铁柱的自留猎区边界。
这片猎区是韩大山那辈儿就划下的,方圆二里地,北面靠着一条干沟,南面以三棵歪脖子松树为界,东边到碎石坡,西边到溪沟。
猎区里的兽道韩铁柱前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哪块石头底下有蛇洞。
两人沿着主道往里走了不到一百步,韩铁柱的脚步停了。
“咋了?”姜守义回头看他。
韩铁柱没说话,蹲下身子,盯着脚前面两尺远的一片落叶。
那片落叶有问题。
周围的腐叶都是自然堆积的,层层叠叠,上面有霜打过后发黑的痕迹。
偏偏这一小片,大概巴掌大的面积,叶子的纹路方向不对。
韩铁柱伸手拨开上面那层薄叶子,露出底下的黑土。
土是新翻的。
不是獾子刨的,獾子刨土留爪痕,三道一组。
这个是铲子铲的,边缘齐整,深度一寸半。
他用手指头小心翼翼往下扒了两下,碰到了冰凉的铁。
“操。”
韩铁柱把土扒开,一副生锈的铁夹子露了出来。
四号夹,开口比饭碗大一圈,弹簧上了油但擦得不干净,铁臂上还有一层没洗掉的干血痕。
姜守义走过来,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谁他妈的在你猎区下夹子?”
韩铁柱没吭声,站起来往前面走了十几步,在兽道拐弯的地方又蹲下去扒。
第二副。
再往前二十步,灌木丛根底下,第三副。
三副铁夹子,全埋在兽道的必经之路上,间隔均匀,伪装手法一模一样。
韩铁柱把第三副夹子从土里起出来,掂了掂分量,又翻过来看了看底座。
“师父,你过来看这个。”
姜守义弯腰凑过来,韩铁柱指着夹子底座上的一道划痕:“看见没,这个位置。”
“咋了?”
“这是新夹子,供销社上个月刚到的货。”韩铁柱说,“咱屯子里用四号夹的猎户就那么几家,我家两副,你家一副,李老歪家一副。但他们的夹子都是老货,用了好几年了,弹簧都松了。”
姜守义的眉毛拧起来:“你意思是……”
“这不是猎户放的。”韩铁柱把夹子往地上一搁,声音沉下来,“猎户下套子讲究,得顺着兽道的走向,夹口冲着动物来的方向。你看这三副夹子,全他妈冲着人走的方向下的。”
姜守义的脸色一寸一寸铁青下去。
“而且不做记号。”韩铁柱指了指夹子上光秃秃的铁臂,“咱赶山的规矩,自家套子上都得刻字或者系红绳,这个啥都没有。放在我的猎区里,不做标记,万一被别人发现了……”
“就是你韩铁柱在自留山以外偷猎的证据。”姜守义把话接完了,声音比冬天的北风还寒。
韩铁柱点了下头。
姜守义胸口的气一窜一窜的,花椒木拐棍在地上杵得咚咚响:“操他妈的,哪个王八犊子干的这种缺德事!在别人猎区放暗套,这是坏了几代人的规矩!搁早年间,让猎户帮抓住了,打断腿撵出屯子都是轻的!”
韩铁柱蹲在地上没动,两只眼睛盯着夹子底座上那道划痕。
新货,供销社的。
刘癞子上个月去供销社买了三副铁夹子,说是抓耗子用。
当时柜台上的胖大姐还笑话他,说你家那破屋子连耗子都不乐意去,买三副四号夹抓耗子,耗子有那么大吗。
韩铁柱记得这事儿,因为他当时正在柜台边上买煤油,亲耳听见的。
刘癞子。
孙德彪的狗腿子。
韩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往山坡上方扫了一圈。
松林深处,大概两百步开外的位置,有棵歪脖子落叶松后面露着半个脑袋。
斑秃的脑袋。
那脑袋探了一下就缩回去了,接着是窸窸窣窣踩树枝的声音,越来越远。
姜守义也听见了,扭头往那边看:“谁?”
“不用追。”韩铁柱拦住了老头,“跑不了他。”
“你知道是谁?”
“刘癞子。”
姜守义愣了一下,随即骂出了声:“孙德彪那个狗日的指使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韩铁柱从背篓里翻出一块油纸,把三副铁夹子擦干净上面的土,一副一副摆好,用油纸包严实了,塞进背篓底层。
姜守义看着他的动作,气得胡子都在抖:“你包起来干啥?留着它证据在这儿,叫大队的人来看!”
“叫大队?”韩铁柱笑了一声,“师父,大队长是谁?”
姜守义的话噎住了。
马有财。孙德彪的亲叔。
“叫大队来看,马有财说这是你自己放的忘了,你咋说?没记号没刻字,死无对证。”
姜守义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打算咋整?”
韩铁柱把背篓的带子系紧了,站直身子,看着山下的方向。
炊烟升起来了,灰蒙蒙的一缕一缕,靠山屯就在山脚下趴着。
“师父,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刘癞子他自个家的猎区在哪?”
姜守义眯起眼想了想:“那瘪犊子哪有啥猎区,他家老子死得早,地都让他赌钱输光了。要说的话,屯子东边那片荒坡算他家以前的自留地,但早就没人管了。”
“东边荒坡。”韩铁柱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
姜守义看他那表情,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你小子又琢磨什么损招呢?”
韩铁柱没回答,弯腰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迈步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回头冲姜守义说了句:“师父,这事儿您先别跟任何人提。”
“为啥?”
“孙德彪想让我背偷猎的罪名,我就让他尝尝证据确凿是什么滋味。”
姜守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拄着拐棍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