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没进家门,拐了个弯直奔屯子西头姜守义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磨刀石吃铁的嚓嚓声。
推门进去,姜守义蹲在廊檐底下,手里攥着把猎刀在青石上来回蹭,刀刃磨得能照见人影。
六十五岁的老头精瘦干巴,脸上的褶子跟老树皮似的,一双手指节粗大,全是山里头讨生活攒下来的茧子。
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又低头继续磨。
“姜爷。”
“嗯。”
韩铁柱没绕弯子,搬了个小马扎在老头对面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
“我想跟您学赶山的规矩,正经拜师。”
姜守义手里的动作停了。
抬起头看着韩铁柱,那双混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又暗下去了。
沉默了七八秒,接着磨刀。
“你小子本事比我大,还学啥。”
“本事是本事,规矩是规矩。”韩铁柱嗓音沉稳,“山里头几代人传下来的东西,我知道的只是皮毛。”
姜守义嗤了一声,刀在磨石上顿了顿:“你管那叫皮毛?辨参识兽布套猎熊,我活这把岁数没见过第二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有你这两下子。”
“正因为这样才更得学。”韩铁柱盯着老头的侧脸,“野路子走不长远,早晚出事。”
姜守义把刀往地上一插,拿袖子擦了擦手,直起腰看着他。
“我不收徒。”
“为啥?”
“赶山这行当太他妈凶险。”老头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我年轻那会儿跟着我师父走长白山,一个队七条汉子进去,回来五条。剩下那两条一个掉了悬崖,一个让黑瞎子拍碎了脑壳。”
韩铁柱没接话。
姜守义拿起旱烟袋子装了一锅,火折子点上吸了两口,烟雾在暮色里绕着他脑袋转。
“教不好害人。万一你哪天学了个半吊子进山逞能,出了事我咋跟你爹交代?”
“姜爷。”韩铁柱往前凑了凑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您今年六十五了。”
老头吸烟的动作慢了一拍。
“您那些本事,辨参的诀窍,识兽道的法子,老林子里哪能走哪不能走,要是不传下去,再过二十年就没人记得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旱烟烧出来的嗞嗞声。
姜守义吐出一口浓烟,眼睛眯着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韩铁柱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
过了能有两三分钟,老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灰,站起身来。
“你跟我来。”
韩铁柱心里头一松,站起来跟上。
姜守义没走正门,带着他翻过后院的矮墙,顺着一条野草没膝的小路往山上走。
天彻底黑了,月牙子又细又弯挂在松树梢头,照不出几步远。
老头走得却稳当,像走了一万遍似的,脚底下踩哪块石头踩哪根树杈子根本不用看。
韩铁柱跟在后面,两只眼睛适应了夜色之后四下打量,心里头记着路。
往上爬了小半个时辰,地势越来越陡,两边全是老松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月光都挡没了。
脚底下的土变成了碎石子,再往前走了百十步,一面石壁挡在面前。
姜守义停了。
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和一根松明子,吹着了火。
火光把石壁照亮,韩铁柱才看见壁面上有道裂缝,刚好能侧身挤进去一个人。
“进去。”
韩铁柱侧着身子钻进去,肩膀蹭着冰凉的石壁,松明子的火光在狭窄的缝隙里跳。
走了七八步,空间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的石洞。
不大,撑死了能站十来个人,顶上挂着钟乳石,地面被人为平整过,中间一块大石头当桌子,上面摆着个落满灰的铁皮油灯。
姜守义把油灯点上了。
火苗窜起来的那一瞬间,韩铁柱整个人呆住了。
四面石壁上全是刻痕。
密密麻麻的线条,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被水渍浸得发黑,有的还看得出新茬子。
线条连成了图。
山的轮廓,河的走向,一条一条兽道用锋利的东西刻进了石头里。
旁边标着字,有的字韩铁柱认识,有的笔画模糊得跟鬼画符似的。
“这是……”
“靠山屯猎户四代人的东西。”姜守义端着油灯走到北面那堵墙跟前,火光映着他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从我太师爷那辈起,每一代把头都把走过的山路,找着的药材窝子,兽道的四季变化刻在这儿。”
韩铁柱走到墙跟前细看。
最上面那一层刻痕最深最粗,线条简单但清晰,标注着长白山北麓几条主要的进山路线。
往下一层比上面细致了不少,兽道用不同的刻法区分:直线是鹿道,锯齿线是熊道,波浪线是狼群巡猎的路子。
再往下是各种药材的分布标记,圆圈代表参窝子,三角代表灵芝出没的腐木带,方块代表蜂巢聚集地。
四季用春夏秋冬四个字简写在图旁边,标着哪个季节能进,哪个季节是禁区。
“你看这儿。”姜守义用指头点了点东面石壁底部一处红色的刻痕,“红道子,禁区。冬天母熊带崽子猫冬的地方,谁进去谁死。”
韩铁柱蹲下来仔细看那片红色标记,位置他认得出来,就在韩家北坡后面那片密林深处。
前世他有一年冬天误入过,差点被护崽的母熊拍碎了脑袋。
“姜爷,这些东西……就您一个人知道?”
“对。”姜守义把油灯搁在石桌上,盘腿坐下来,“我师父走的时候把这洞指给我看的。他说这是赶山人的根,比命金贵。”
韩铁柱直起身,看着满洞壁密密麻麻的刻痕,心口发烫。
四代人用命换来的东西,全在这几面石壁上。
“你要学,就从头学。”姜守义的声音沉下来了,一字一字地说,“但有个规矩,学了这些东西的人,得护着这片山。”
“护着?”
“不能竭泽而渔。”老头盯着他,“参窝子不能一次挖绝,每窝至少留一棵种子参让它接着长。兽道不能断季节赶,母兽带崽的时候不动手。蜂巢取蜜留三成给蜂群过冬。”
“这些我懂。”
“懂归懂,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姜守义的眼神锐了几分,“你小子本事大,心也野。我怕你哪天手痒眼热把这山给薅秃了。”
韩铁柱蹲下身来,跟老头平视。
“姜爷,我要是那号人,上回那窝五品叶我就不会只挖一棵。”
姜守义盯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嘴角的肌肉动了动,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吧。”
他从石桌底下摸出个搪瓷酒壶,拔了塞子闻了闻,递给韩铁柱。
“磕头。”
韩铁柱没含糊,接过酒壶先往地上洒了三下,冲着洞壁北面叩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敬山神爷。”
再磕三个。
“第二个,敬这洞里头几代老把头。”
站起来冲着姜守义又磕了三个,膝盖砸在石头地面上咚咚响。
“第三个,敬师父。”
姜守义把酒壶接过去灌了一大口,递回来。
韩铁柱仰脖子喝了,苞米烧刀子辣得嗓子眼冒火,热流从胸口窜到四肢百骸。
“得嘞。”老头站起身,拿袖子抹了抹嘴,“从今天起你算我姜守义的关门弟子。丑话说前头,学的东西不能外传,传一个字出去我拿刀剁你手指头。”
“明白。”
姜守义拎着油灯走到南面那堵墙跟前,火光照亮了墙面最底下一片刻痕。
韩铁柱凑过去看,那片刻痕比别处都旧,线条深且粗犷,旁边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姜守义的手指头点在一个位置上,那里刻了个拳头大的圆圈,圈里面打了三个叉。
“这儿,你爷爷那辈的老把头标的。”
“啥意思?”
“说是有一窝百年老参王。”姜守义的声音压低了,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五十年前就有人盯上了,但那地方太险,得过一段悬崖绝壁,下面就是深涧。到现在没人敢去。”
韩铁柱眯起了眼睛。
心跳在肋骨里面砰砰撞着,手掌心的汗又出来了。
前世他去过那里。
那段绝壁,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