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天没亮就坐上了去县城的长途汽车。
一路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快散架了,他靠在木头座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过的全是昨晚的事。
柳翠莲趴在墙头上跟他说了小半个时辰。
孙德彪下午去了柳翠莲娘家嫂子在隔壁村的亲戚那儿,带了两瓶酒一条烟,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翠莲一个人不容易”“我孙德彪虽然混但对她是真心”。
那嫂子被他唬住了,连夜托人捎了话过来。
柳翠莲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攥着墙头砖缝的手指抖得厉害。
韩铁柱当时就一句话:“他蹦跶不了几天了,你别应,谁来说都往外推。”
柳翠莲点着头,月光底下那张脸又白又可怜,像秋天被霜打蔫了的花。
韩铁柱回屋之后在炕上翻了半宿。
孙德彪这是换了路子了,强来不行就走明面上的说亲,只要柳翠莲娘家那边松口,这年头乡下的规矩摆在那儿,寡妇再嫁全凭娘家做主。
得快。
得把那条路堵死在孙德彪迈脚之前。
汽车到了县城,韩铁柱跳下来直奔供销社。
上午九点多,供销社刚开门没多久,柜台后面几个售货员正磕着瓜子唠嗑,看见他进来也没搭理。
韩铁柱没在前面停,绕到后院那扇铁皮门跟前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赵凤仙慵懒的声音:“谁啊?”
“韩铁柱。”
沉默了两秒,门“吱呀”开了。
赵凤仙站在门后头,大波浪卷发今天没怎么拾掇,松松散散搭在肩膀上,穿了件枣红色的毛衣开衫,领口低了些,锁骨窝白花花亮在外面。
黑色掐腰裤把臀部那两瓣圆鼓鼓的肉裹得紧绷绷的,腰倒是细得一只手都能圈过来。
她倚在门框上,涂着红蔻丹的手指夹着根烟,上下打量了韩铁柱一眼。
“小兄弟,这大早上的,又有好货给姐送来了?”
“今天不是卖货的事。”韩铁柱侧身进了门,“有个买卖想跟赵姐聊聊。”
赵凤仙挑了下眉毛,没说话,扭着腰在前面带路。
走进她那间办公室,木头桌椅擦得铮亮,墙上贴着“超额完成季度任务”的红纸标语,窗台上摆了盆蔫了吧唧的绿萝。
铁皮暖壶搁在桌角,两只搪瓷杯子扣在旁边。
赵凤仙绕到桌子后面坐下了,翘起二郎腿,裤子绷得那两条腿的弧线一览无余。
她弹了弹烟灰,歪着头看韩铁柱:“说吧,啥买卖。”
韩铁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直接开口:“赵姐,靠山屯的代销点你知道吧。”
“那个破摊子?半年没进过货了,蜘蛛网比货架上的东西都多。”赵凤仙嗤笑了一声,“咋的,你想去看店?”
“不是看店。”韩铁柱盯着她的眼睛,“我想承包。”
赵凤仙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眼珠子转了转,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了,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
“小兄弟野心不小嘛。”
韩铁柱没接话,等着她说下文。
赵凤仙把烟摁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胸前那两团丰满的轮廓在毛衣里面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她好像毫不在意地撑着下巴看他。
“你知不知道代销点的事谁管?”
“公社供销社。”
“那你知不知道公社供销社的承包方案还没出?”
“所以我提前来找赵姐。”
赵凤仙笑了,声音低低的带着股子猫叫似的尾音:“你倒是会来事儿。不过这事不是我一句话能拍板的,得公社开会定。”
“赵姐在公社供销社系统里面,多少能说上话。”韩铁柱的语气不卑不亢的,“我只需要一个消息:啥时候出方案,啥条件。”
赵凤仙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裤子在大腿上面绷紧了又松开,慢悠悠站起身来。
她没从桌子前面绕过来,而是从韩铁柱身后走过去,带着一股甜腻腻的雪花膏味道。
走到他椅子后面站住了。
韩铁柱没动,眼睛看着前面的墙,后背的肌肉绷了绷。
一根涂了红蔻丹的指头落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两下。
“姐帮你打听不难。”赵凤仙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飘下来,带着笑,“可你也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帮的忙。姐姐替你这么跑前跑后的,你拿什么谢我?”
指尖没离开他肩膀,顺着肩缝慢慢往领口那边划了划。
韩铁柱能感觉到那根手指隔着薄褂子传过来的温度,暖烘烘的,像一根刚从灶火旁边拿开的烧火棍。
嗓子眼里发干了一瞬。
但他没转头,也没躲。
“赵姐。”他的声音稳得像压在磨盘底下的粮食,“以后我手里过的好皮货,紫貂也好,水獭也好,全走你的路子。你的价,你定。”
赵凤仙的手指停了。
隔了两秒,她“噗嗤”笑出了声,那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了,人绕回到桌子前面坐下,重新翘起二郎腿。
“你这小子。”她歪着头看他,眼底的精明劲儿比刚才又多了几分,“多大来着?十八?说话办事可一点不像十八。”
“赵姐是答应了?”
“我替你问问。”赵凤仙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子喝了口水,红唇在杯沿上印了个印儿,“不过丑话说前头,公社那边啥态度我不保证,我只管把消息递给你。”
“够了。”韩铁柱站起身,“那我等赵姐的信儿。有好皮货我这几天就给你送来。”
赵凤仙冲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麻溜儿滚吧,大早上的闯进人家屋里,传出去还以为你是来约姐姐的。”
韩铁柱没搭这茬,冲她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快且稳。
一股子雪花膏的甜味从侧后方涌过来。
赵凤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他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背,温热的气息忽然喷在了他耳垂上。
“小兄弟。”
声音很轻,像猫爪子从心尖上划过去。
嘴唇几乎擦着他的耳廓,近得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唇上残留的温度。
“你比你看上去的,要老得多。”
韩铁柱的后背收紧了,肩胛骨下面那块肉跳了一下。
他没回头,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脚步没乱。
出了后门拐进巷子,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才把攥紧的拳头松开。
掌心里全是汗。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精明十倍。
她看出了什么?看出了多少?
韩铁柱揣着手往汽车站走,脑子里把刚才赵凤仙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嚼不透。
但有一点能确定,赵凤仙是个顺毛驴,只要有利可图,她不会把事情往外捅。
怕的是哪天利益不够大了,这个女人翻起脸来比谁都快。
得把她喂饱,但不能让她拿住把柄。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韩铁柱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后门的铁皮门已经关上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在地上打转。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车站走。
柳翠莲的事,代销点的事,苏映雪的事,孙德彪的事,一桩一桩在脑子里排着队。
前世他窝囊了五十五年,活得跟条狗似的,谁都能踩一脚。
这辈子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谁也别想再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