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韩铁柱走得飞快,把姜守义甩出去好几十步远。
老头在后面骂:“你他妈急啥,豹子又不是今天就吃人!”
韩铁柱没回头,脚底下的碎石子踩得咔咔响。
回到屯子里天还没黑透,他扔下工具直奔学校。
教室门关着,窗户透出来昏黄的油灯光。
韩铁柱绕到后面苏映雪的宿舍,敲了敲门。
“谁?”
“我,韩铁柱。”
门开了条缝,苏映雪的脸露出来半张,头发散着没扎辫子,披在肩膀上黑油油一片,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这么晚了……啥事?”
“苏老师,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好了。”韩铁柱的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最近别去山脚下了,别采野菜,别一个人上山。”
苏映雪愣了一下:“为啥?”
“山脚下发现了母豹子的脚印,带着崽,脾气极暴。”
苏映雪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韩铁柱,这靠山屯离山那么近,我连学校后面的菜园子都不能去了?”
“菜园子没事,别往灌木丛那边走。”
苏映雪点了下头,声音带了点不以为然的意思:“好,我知道了。”
韩铁柱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这个“知道了”说得太轻巧。
城里来的姑娘,没见过山里的凶东西,她压根不信。
“苏老师,我说真的。母豹子不是黑瞎子,它比黑瞎子快三倍,蹿上来你跑都来不及。”
“我知道了。”苏映雪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不会去的,你放心吧。”
韩铁柱看着那个笑,心里头一股子不踏实的感觉往上涌。
他站在门口又想说几句,苏映雪却把门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的脸,耳根有点红。
“那个……太晚了,你回去吧。”
门关上了。
韩铁柱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三遍,越想越不放心。
前世苏映雪就是这个性子,客客气气答应你,转头该干啥干啥。
省城来的大小姐,哪见过豹子?她心里多半觉得他小题大做。
第二天韩铁柱去学校把剩下的窗户钉完了,中间瞅了苏映雪两眼,她上课下课都挺正常,也没提什么上山的话。
他稍微放了点心。
第三天下午,韩铁柱在家劈柴,劈到一半总觉得心里发毛,坐立不安的那种感觉。
放下斧子蹲在墙根抽了半袋旱烟,怎么都静不下来。
“操。”
他把烟袋往地上一磕,抄起墙角的铁夹子和火把料子就往学校方向跑。
到了学校一看,教室亮着灯,苏映雪不在。
他问了个在院子里跳皮筋的小丫头:“苏老师呢?”
“苏老师放学就走了,说去山脚下采点东西。”
韩铁柱的脸沉了。
转身就往后山方向跑,脚底下的枯草踩得噼啪响。
翻过一道矮坡,穿过白桦林,远远看见山脚下那片灌木丛。
溪边空地上,苏映雪蹲着身子,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什么野草,背对着他。
韩铁柱的目光往她身后的灌木丛扫了一遍。
没动静。
他刚要喊她,余光扫到了溪对面的乱石堆。
两只绿荧荧的眼珠子,在石缝后面盯着苏映雪的后背。
韩铁柱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上,浑身的汗毛炸开了。
母豹子趴在那儿,身子压得极低,后腿蓄着劲,那是要扑的架势。
旁边还蹲着两只跟猫差不多大的崽子。
韩铁柱没有喊。
喊了她会回头,一动就是活靶子。
他蹲下身子,用最快的速度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松明把子,手指发力把松明子点着了,火苗窜起来有一尺高。
同时从地上抓了一大把干枯的蒿草,在松明子上引燃,攥成一个拳头大的火球。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苏映雪站起来了。
她直起腰,活动了两下腿脚,随意地往溪边走了一步。
母豹子的身子弓了起来。
苏映雪的余光扫到了那两只绿眼睛。
一声尖叫撕破了山谷的安静。
苏映雪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坐倒在地上,手里的野草撒了一地。
母豹子从乱石后面窜了出来,脊背上的毛竖起来老高,呲着牙朝苏映雪逼过去。
“嗷!”
韩铁柱从灌木后面冲出来,嗓子里发出一声炸雷似的吼,右手把燃烧的草把子狠狠甩了出去。
火球在母豹子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砸在地上,干草遇火“轰”地烧起来,火苗蹿了三尺高。
母豹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吼声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四只爪子抠进了泥里。
韩铁柱举着松明火把大步往前逼,嘴里不停地吼,声音粗哑震得旁边树上的鸟全炸了窝。
“滚!滚!”
母豹子的绿眼珠子在火光里缩成了一条线,盯着韩铁柱看了两秒。
它在掂量。
韩铁柱不退,反而往前又迈了一步,把火把往前一探,火苗差点舔到豹子的胡须。
母豹子终于退了。
它低吼了一声,扭头叼起一只幼崽,另一只小的紧紧跟在后面,几个纵跃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韩铁柱举着火把又站了十来秒,确认那几双绿眼睛彻底不见了,这才转过身来。
苏映雪瘫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似的,浑身筛糠一样抖,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泥地里,十根手指头全陷进了软土。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韩铁柱把火把插在地上,三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离得这么近,他看见她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得像冻伤了,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睛看着他,茫茫然的,劫后余生的恐惧还没过去。
韩铁柱伸出了手。
“苏老师,没事了,跟我回去。”
苏映雪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秒,粗糙的掌心,指节上有老茧,手背上还沾着松脂。
她伸手握住了。
凉得像冰。
握上去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在往他身上靠,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指攥着他的手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