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攥着那条白手绢往家走,手心里苏映雪指尖的凉意还没散。
走到岔路口把手绢叠好揣进褂子兜里,脑子强行从那张泛红的脸上拽回来。
正事多着呢,矫情个屁。
第二天一早天还黑着,他就敲开了姜守义的院门。
老头正蹲在灶台边上烤苞米饼子,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咋这早?”
“师父,您不是说从头教我规矩吗?我寻思越早越好。”
姜守义把烤得焦黄的饼子翻了个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急啥,山又跑不了。”
“山跑不了,可天短了。”韩铁柱在灶台边上蹲下来,“再过半个月大雪一封山,明年开春前甭想进深山。”
老头嚼着饼子没说话,把另一块递给韩铁柱。
两人吃完了饼子灌了壶凉白开揣在怀里,扛着工具出了屯子。
太阳还没出来,霜把草尖冻成了白毛,踩上去嘎巴嘎巴脆响。
姜守义在前面走,韩铁柱在后面跟着,顺着一条野路子往浅山区钻。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棵老红松底下,树冠遮了半边天,地面铺满了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
姜守义拿脚把松针扫开一片,露出底下硬实的冻土,盘腿坐下来装了袋旱烟。
“坐。”
韩铁柱挨着他坐下来,两眼看着远处山谷里腾起来的薄雾。
“今儿不教你动手的玩意儿。”姜守义吧嗒吧嗒抽着烟,“教你啥时候能动手,啥时候不能动。”
“师父您说。”
“你先回答我一个事。”老头吐了口烟,眯着眼看他,“一窝山参,五棵,你取几棵?”
“最多取三棵,留两棵做种子。”韩铁柱想都没想。
姜守义的烟袋停在嘴边,看了他两眼:“谁教你的?”
“琢磨出来的。”韩铁柱随口编,“参窝子要是挖绝了,明年那块地就废了。”
“嗯。”老头把烟袋从嘴里拿开,指着山坡对面一片落光了叶子的榛子丛,“那松鼠窝里攒的松子儿,你取不取?”
韩铁柱摇头:“不取。秋天松鼠攒的是过冬口粮,取了它活不过正月。”
“蜂巢呢?”
“取蜜留三成。冬天蜂群没蜜饿死了,来年这片花再也没蜂来授粉,草药全得减产。”
姜守义的旱烟停了,扭过脑袋盯着韩铁柱的侧脸看了足有十来秒,嘴巴里嘟囔了句什么。
韩铁柱假装没听见。
“你小子邪了门了。”老头终于把这话说出了口,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灰,“我师父活到七十二岁才悟出来这套道理,你十八岁张嘴就来?”
“我就是想得多。”
“想得多……”姜守义翻了个白眼,“行吧,你想得多。那我问你,四季取物的规矩你知道多少?”
韩铁柱心里盘算了一下,前世四十年的经验不能全倒出来,得装得像是零碎知道一些。
“春天取菌子,不能连根拔,留底子让它明年接着长。夏天取蜜取药材,避开母兽产崽的窝。秋天打猎最肥,但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正在发情的公兽。冬天……”
他顿了一下,看着姜守义。
“冬天呢?”
“冬天少进山。”韩铁柱的声音沉了沉,“猫冬的家伙脾气最坏,惊了窝就是拼命。黑瞎子护崽能追你三里地不带停的。”
姜守义把烟袋塞进腰带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你他妈确定你才十八?”
“师父,您看我这脸,十八的脸能装出来吗?”韩铁柱摸了把自己的下巴,故意岔开话头。
老头哼了声没再追着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松针。
“行,基本功你倒是比我想的扎实。那我教你几条你不知道的。”
他往山坡上走了十来步,蹲下身子指着地面上一丛枯黄的蕨类植物。
“你看这东西。”
韩铁柱凑过去一看,是普通的蕨菜枯茎,秋天枯死了烂在地上。
“这有啥特别的?”
“你往下扒。”
韩铁柱拿手拨开腐叶,扒了两层之后摸到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坨被什么动物嚼过又吐出来的草团子。
“这是……”
“这是獾子的标记。”姜守义蹲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獾子秋天嚼了草吐在蕨类窝子底下,是告诉别的獾这片地方是它的。你往前走十步看看。”
韩铁柱走了十步,蹲下来又扒,果然有第二坨。
“每隔十步一个,一直到它的洞口。”姜守义走过来,“顺着这玩意儿找,能找到獾子窝。獾子窝旁边二十步之内,必有松茸。”
韩铁柱愣了。
前世他找松茸全凭经验和运气,从没想过能跟獾子窝挂上钩。
“为啥?”
“獾子拉屎讲究。”老头嘿嘿笑了,“它的粪便养地,正好养松茸的菌丝。这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法子,石洞里刻着呢,那天晚上太黑你没看见。”
韩铁柱心里头一阵热乎。
前世四十年干的是独猎,没人教没人带,全靠自己用命去试。好多门道到死都没摸着,原来老辈子人早就知道了。
这就是传承。
“师父,还有呢?”
“急啥,慢慢来。”姜守义拎着他往山上走,一路上走走停停,看见什么教什么。
教他认“蛇道”的标记,碎石头上那层亮晶晶的黏液是蛇爬过的痕迹,见了绕三步走,秋天的蛇要冬眠了脾气暴得很,踩着了一口就要人命。
教他看树皮上的爪痕分辨黑瞎子的体型,爪痕间距三指宽的是半大小子不用怕,四指宽以上的是成年大个子,遇上了先别跑,慢慢退。
教他闻土的味道判断参龄,三十年以下的参窝子土腥味淡,五十年以上的那股子味道钻鼻子,闻一下头皮发麻。
说到参的时候,姜守义站住了脚,回头看着韩铁柱。
“你上回那窝五品叶,土腥味啥样的?”
“浓。”韩铁柱实话实说,“闻着脑瓜子发胀。”
“那就对了,那窝参少说六七十年。”老头点了点头,“你知道石洞里标的那个三叉圆圈的参王是啥味道不?”
“没去过,不知道。”
“我也没去过。”姜守义看着远处那道山梁的轮廓,声音有点飘,“但是我师父说,真正的百年参王,你不用闻土,站在十步开外就能闻见一股子清甜味儿,跟别的参那股土腥味不一样。”
韩铁柱没接话,心跳在肋骨里面擂了两下。
前世他去过那地方,确实在绝壁对面闻到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当时以为是幻觉,现在看来不是。
太阳过了头顶开始往西走的时候,两人顺着山路往回走。
松鼠在枝头蹦来蹦去往树洞里塞松子,为过冬做最后的储备。
溪水比前几天又凉了一层,手指头伸进去拔凉拔凉的,水面上偶尔飘过来一片红透了的枫叶。
韩铁柱跟在姜守义后面,脑子里消化着今天学到的东西,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走到一处缓坡的时候,前面的姜守义忽然站住了。
韩铁柱差点撞他后背上:“师父?”
老头没回头,慢慢蹲下了身子,盯着地面。
韩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地面的软土上印着一串浅浅的蹄印,圆的,比巴掌小一圈,四个趾垫的印子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两串更小的。
“不好。”姜守义的声音沉下来了,手指头按在最大的那个蹄印上,“这是豹子的印子,而且是母的,带崽儿。”
他站起身回头看着韩铁柱,脸上的褶子拧得更深了。
“最近别让屯子里的人单独进山了。母豹子护崽,见人就攻。尤其是……”
老头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苏老师,她不是常在山脚下采野菜吗?”
韩铁柱心头一紧,攥着裤缝的手收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