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彪的目光在苏映雪挪动的那半步上停了一瞬,喉结滚了滚。
他咧开嘴笑了,把竹篮子往前一递:“苏老师,鸡蛋给您搁办公室了,自家养的鸡下的,补身子。”
苏映雪赶紧伸手接过篮子,客客气气点了下头:“谢谢孙大哥,让你费心了。”
声音礼貌得挑不出毛病,但身子没往孙德彪那边靠,手指接篮子的时候刻意避开了对方的手。
孙德彪的笑容更深了些,扭过头看韩铁柱,嘴里叼了根没点着的烟。
“呦,铁柱,大早上的就陪苏老师散步呢?挺有闲工夫嘛。”
韩铁柱把木桶搁在地上,两手揣兜里,看着他没说话。
孙德彪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鼻子里哼了一声,拿打火机把烟点上了。
“行,那我先走了。苏老师,鸡蛋吃完了跟我说一声,管够。”
说完冲苏映雪笑着点了下头,从韩铁柱身边走过去,两人肩膀差了半拳的距离。
经过的时候孙德彪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韩铁柱能听见:“你他妈手伸得够长啊。”
韩铁柱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孙德彪走远了,军绿色的背影拐过苞米茬子地消失在路口。
苏映雪这才出了口气,手里攥着篮子的指节泛白。
“他……经常来?”韩铁柱扭头问。
苏映雪抿了下嘴唇,低声说:“这个月来了三回了,每回都说送东西给学校。”
“你别收。”
“不收不好拒绝,他说是给孩子们的……”
“苏老师。”韩铁柱的声音不重,但有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分量,“他不是给孩子们送的,你心里明白。”
苏映雪的脸一下子红了,咬着下唇没接话。
韩铁柱没再多说,弯腰把地上的木桶拎起来:“明天早上我来送窗户纸,桶也一块儿给你带来。”
“好。”苏映雪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垂着眼看脚尖,“那……谢谢你。”
韩铁柱冲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把那只破桶拆了,从后院杂物棚里翻出几块干透了的松木板子,烧了壶开水泡软了箍铁,蹲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忙活了一下午。
新桶箍好了试了水,严丝合缝不漏一滴。
第二天天没亮韩铁柱就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了趟公社,在供销社柜台上买了三十张厚牛皮纸,花了两块四毛钱。
回来的路上顺道去后山砍了几根直溜的松木杆子,拿刨子刨得光滑平整,扛在肩膀上往学校走。
到学校的时候第一堂课还没开始,院子里几个小孩追着踢毽子。
韩铁柱把松木条和牛皮纸搁在教室外面的墙根底下,把新箍的木桶提到水井边灌了满满一桶水,拎到苏映雪宿舍门口放好。
转身去了教室那边,把旧窗框上烂掉的木条一根根拆下来。
手里一把小铁锤,腰间别着钉子和锯子,蹲在窗台底下量尺寸。
第一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门从里面推开了。
苏映雪站在门口,看见窗台下面蹲着个人,手里拿着锯子正在截木条,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小臂上的肌肉绷得青筋凸出来。
“你来了?”
韩铁柱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咬着颗钉子含糊说:“嗯,先把这边三扇窗户弄完。”
苏映雪站在门框边上没走,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看着他干活。
锯木头的动作又快又准,松木条截出来的断面齐得跟用刀切的似的。
几个小孩从教室里跑出来,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看。
“韩大哥你在干啥?”
“修窗户。”
“哇,你力气好大,那个钉子一锤子就砸进去了。”
韩铁柱把旧木条拆完了,拿刨子把新松木条的毛刺刨干净,一根一根往窗框上钉。
铁锤抡起来砸在钉帽上,砰砰砰三下一颗,稳得像打了一辈子的木匠。
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褂子后背又洇湿了一大片,风一吹贴在背上,脊背的肌肉线条都显了出来。
苏映雪站在教室门口,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一个小丫头扯了扯她的衣角喊苏老师苏老师,她才回过神来,耳根红着转身进了教室。
韩铁柱一上午把三间教室朝北面的窗户全钉好了新木条,牛皮纸裁成合适的大小,拿浆糊刷上去糊得平平整整。
风从外面吹来,牛皮纸只是微微鼓了鼓,一丝缝都不漏。
教室里暖和了不少,孩子们上课的时候不用缩着手了,叽叽喳喳跟过年似的。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韩铁柱收了工具,在水井边打了半桶凉水洗了把脸和手,正准备走人。
“韩铁柱同志。”
身后传来清清脆脆的声音,带着一点气喘,像是小跑过来的。
韩铁柱转过身。
苏映雪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绢。
脸颊泛着浅粉色,胸口微微起伏着,两条麻花辫的辫梢因为跑动甩到了背后。
她把手绢递过来。
“擦擦汗。”
韩铁柱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了她指尖。
凉凉的,细细的,软得跟没有骨头。
苏映雪的手指触电似的缩了一下,又没真收回去,手绢还夹在两人指尖中间,她的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小了一截。
“你明天……还来吗?”
问完嘴唇抿了抿,耳朵尖红透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后面那间教室的窗户也坏了。”
韩铁柱把手绢接过来,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一点凉丝丝的触感,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