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韩铁柱一宿没睡，精神头却贼足，脑子里全是石洞墙壁上那些刻痕，还有那个画着三个叉的圆圈。
百年参王。
要是真挖出来，那可不是五品叶能比的。
但这事急不得，得等入冬前山上没封死之前找个日子单独进一趟。
顺着小路往屯子方向走，太阳刚过树梢，地面上的霜还没化透，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拐过白桦林那个弯的时候，韩铁柱看见前面路上有个人。
蓝色列宁装，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个木桶弯着腰走。
走得慢，还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地面。
韩铁柱两步赶上去，看清楚了，木桶底板裂了条缝，水顺着那条缝往外淌，身后的土路上湿了一溜。
“苏老师。”
苏映雪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发愁的神色，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韩铁柱？你怎么这么早就在山上？”
“办了点事。”韩铁柱走到跟前，伸手把桶接了过来，“桶底裂了，这水存不住。”
苏映雪看着自己空出来的手，又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我知道漏了，想着快走几步能到学校剩半桶也行。”
韩铁柱把桶翻过来看了看底板，松木的，用了年头了，箍铁也锈得快断了。
“这桶不能用了。”他把桶夹在胳膊底下，“我回去给你箍个新的，松木板子我家有现成的。”
苏映雪摇了下头：“不用这么麻烦，我让学校想办法……”
“学校啥时候能想出办法来？”韩铁柱嘴角扯了一下，“等大队拨钱？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苏映雪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反驳，垂下眼睛轻声说：“也是。”
两人并肩沿着土路往屯子方向走，中间隔了两步远的距离。
路两边的白桦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头哆哆嗦嗦挂着。
小溪从路旁边流过去，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太阳照上去亮晶晶的。
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苏映雪忽然叹了口气。
韩铁柱侧头看她。
她的眉毛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
“咋了？”
苏映雪犹豫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教室的窗户纸全破了，孩子们上课冻得手都伸不出来。我跟大队打了三回报告，一回都没批下来。”
韩铁柱没吭声，等着她说下文。
“上个礼拜最冷那天，前排的小丫头冻哭了，手背上全是冻疮。”苏映雪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拿自己的棉袄给她披上，结果我自己第二天嗓子哑了三天。”
她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诉苦不太合适，抬起头冲韩铁柱笑了笑，那笑里面带着股勉强的意思。
“跟你说这些干啥，又不是你能管的事。”
韩铁柱把木桶从左手换到右手，脚步没停。
“窗户纸的事儿我来想办法。”
苏映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韩铁柱回头看她，嗓子低沉平稳：“苏老师，你教书就行，别的事跟我说。”
苏映雪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头闪过一道说不清的光。
不是感动，更像是困惑。
“你……”她开了口又停了，斟酌了一下才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又不熟。”
韩铁柱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屯子里的学校，屯子里的人管。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映雪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重新迈开步子跟上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半步，她没刻意拉开。
“你说的是真的？你真能弄到窗户纸？”
“牛皮纸，厚实的那种，挡风。”韩铁柱说，“窗框也得重新钉一遍，原来那些烂木条子漏风比窗户纸破了还厉害。”
苏映雪扭头看着他的侧脸。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十八岁的脸上线条却硬得不像这个年纪。
说话的语气更像个三四十岁经了事的人，笃定得让人想不出反驳的词。
“你……跟屯子里别的人不太一样。”
韩铁柱偏了下头看她：“哪不一样？”
苏映雪的耳根微微泛了点红，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就是……不一样。”
韩铁柱没追着问，嘴角的弧度压了压，心里头却像被松脂点着了似的暖洋洋的。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老高。
韩铁柱正准备把木桶搁在院墙边上跟她说一声明天送新桶来，余光扫到了学校大门里面。
一个人正从里面往外走。
军绿色旧夹克，嘴唇上那道结痂的口子还没掉，手里端着个竹篮子，篮子上面盖着块蓝布，掀开一角露出来几颗鸡蛋壳的白。
孙德彪。
韩铁柱的脚步顿住了。
孙德彪也看见了他。
不，准确说是看见了他跟苏映雪并肩站在一起。
那张脸上刚才还挂着的堆笑像被人一巴掌扇掉了，嘴角的弧度僵在那儿，两只眼珠子黏在韩铁柱身上，阴沉沉的。
三个人在学校门口对着。
空气冷了两度。
苏映雪的身子往韩铁柱这边挪了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