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印章扣下去的脆响还没在耳根子底下散尽,靠山县国营大饭店门前的大铁锅就已经烧开了滚油。
二楼三十张大圆桌被韩记一口气全包圆了,深红色的油漆方桌拼成一整片,长条板凳被踩得嘎吱作响。
“上菜喽,头道菜,红油焖野猪排,热腾腾的溜达鸡炖干榛蘑,清蒸冷水红尾细鳞鱼。”
跑堂的小伙计脖子上搭着油渍麻花的长白毛巾,两只手端着大海碗在过道里穿得飞快,嗓门扯得又高又亮。
浓烈的肉香混着酱油和干辣椒的呛辣味在大厅里翻滚,直冲人的鼻梁骨。
韩铁柱手里端着二大碗烈性苞米烧,铁灰色的中山装敞着怀,宽阔的肩膀在人堆里显得格外惹眼。
他几步走到刘副主任坐的主桌跟前,把粗瓷大碗端得平平稳稳,里头的清亮酒水连个波纹都不带晃的。
“刘老,还有省里来的各位领导,我韩铁柱是个山里刨食的粗人,满嘴不会拽那些花花肠子。”
韩铁柱两只脚岔开踩在青砖地上,骨节粗大的手掌托着碗底,声音沉得像老林子里的松木落了地。
“长白山的规矩,进山拜山神,出山敬贵人,今天这第一碗酒,敬省委和省社给林区老少爷们指的这条活路,我干了,领导随意。”
话音刚落,大半碗六十度的烈酒顺着喉咙一口闷了下去,喉结滚动得干脆利落,连口粗气都没倒。
刘副主任看着眼前这身板扎实的小伙子,眼皮跳了跳,原本按在桌沿上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好小子,这酒风硬气,像个能担大任的东北汉子。”
老头子端起面前的小酒盅,滋溜一声抿了个底朝天,转头看着四平、通化几个地市的供销社主任。
“你们瞧瞧,这才叫林区的精气神,成天窝在县城办公室里数发票的,能有这股子拔树寻根的狠劲么。”
方秘书趁着大伙儿起哄叫好的空当,扯了扯韩铁柱的衣角,把身子往背光的地方侧过去半尺。
“铁柱,过来给你引荐个人,省商业局外贸调拨处的主任科员钱干事。”
方秘书拉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干部,低声在韩铁柱耳边咬着字眼。
“钱干事手里掐着全省土特产进出口的调配指标,省城大马路供销总社对门那两间沿街门市房,正好空出来了。”
钱干事扶了扶镜框,两只眼睛在韩铁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体制内的矜持。
“韩站长,刘副主任既然下了特批,省城设立韩记直营办事处的事,我们局里自然全力配合,门市房的产权归省社,但经营大权和调货渠道,全交给你一个人说了算。”
韩铁柱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攥住钱干事的手掌,掌心滚烫粗糙,捏得对方骨节发酸。
“钱干事爽快,靠山县有八百里长白山的干鲜家底,只要省城铺子立起来,送过去的每样货色都保准是顶尖尖上的硬货,绝不叫局里替咱担半点干系。”
两只手在半空里握了握,事情就算落了定。
大厅另一头,靠山屯的二十几个老猎户和参农喝得面红耳赤,皮袄解开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膛。
七叔公端着酒盅子,两行老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滚,吧嗒吧嗒掉在棉袄襟子上。
“天爷开眼,咱在深山老林里给地主打过短工,给公社掏过苦力,啥时候能坐进这大饭店里吃上大块大块的野猪肉。”
老头子扯开嗓子冲着韩铁柱的方向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直打颤。
“铁柱啊,俺们这帮老骨头从今往后就认你这个把头,谁敢动韩记一砖一瓦,老子端起双管猎枪崩了他个狗日的。”
满桌的老汉跟着嗷嗷叫唤,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震天的脆响,欢声笑语几乎要把饭店的洋灰顶棚给掀翻。
主桌的一侧,四个身段扎眼的女人同坐一排,把满桌子大老爷们的眼珠子勾得乱晃。
柳翠莲那身绛红色的真丝旗袍把丰满的身段裹得严严实实,胸前那团沉甸甸的肉随着手里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盛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参鸡汤,身子前倾,大片白皙嫩滑的脖颈肉从领口漏出来,轻手轻脚放在韩铁柱手边。
“先喝两口热汤压一压,成宿没合眼,再这么死命灌,胃里头非得烧穿了不可。”
声音又软又糯,听得邻桌几个地市的主任直咽唾沫。
苏映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宝蓝色的套裙衬得那截细腰像水葱似的,手里捏着条雪白的手帕递过来。
“合同备份我都装进公文包了,字迹也核对过,你别只顾着喝,待会儿县广播站还要过来抓录音。”
沈玉珍端坐在一旁,温婉的面容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光,纤细的手指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用蜡纸包着的安神丸,塞进韩铁柱掌心里。
“把这个含在舌头底下,免得待会儿酒劲泛上来头疼。”
赵凤仙则是靠着椅背,深紫色的旗袍把浑圆的大跨勒得紧绷绷的,端起小盅抿着酒,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在韩铁柱脸上打转,笑意里藏着化不开的深意。
韩铁柱把手里的粗瓷碗墩在木桌上,端起热汤喝了个精光。
他顺着桌缝跨步走到临街的木格子大窗户前头,两只大手推开雕花木窗,一阵清凉刺骨的晚风呼地卷了进来。
窗外头,靠山县城的万家灯火在漆黑的夜幕里连成一片,马路牙子上的积雪泛着幽蓝的冷光。
老林子在极远的地方像一团泼翻的墨汁,黑压压地压在天边。
韩铁柱胸膛剧烈起伏着,喷出一大口滚烫的酒气,粗糙的大手按在冰凉的青砖窗台上。
前世五十五年窝囊打光棍的记忆,在这一瞬间被脑海里的算盘声撞得粉碎。
靠山县这块小水坑,终究是浅了点,龙入大海,八百里长白山的野货,迟早得顺着铁轨一路砸进省城的心脏。
身后的大厅里,酒盅碰撞的声音和吵吵嚷嚷的划拳声再次爆开。
韩铁柱转过身,正好撞上赵凤仙那双泛着醉意和野心的媚眼,女人站起身,身子摇晃着朝后头的长廊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