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纸屑还没落尽，韩铁柱已经领着刘副主任和十三个地市的供销社领导，大步流星跨进了百草主展厅的木门槛。
两扇对开的红松大门被两名老猎户轰然推向两侧，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一股子浓郁醇厚的百年老药香混着清冽的野兽皮毛味，扑鼻而来，把几个走在前头的大领导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屋子里的光线极为通透，几扇落地大格子窗户擦得一尘不染，白花花的阳光斜射在一整排红木博古架上。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刘副主任脚底下一顿，两只眼睛瞬间定格在正中央那道用白绫缎子衬底的玻璃长柜上。
十八张油光水滑的墨龙紫貂皮顺着实木架子垂挂下来，像是一道黑色瀑布倾泻在白雪地界上。
毛色黑中带紫，在早晨的阳光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蓝色光晕，连一丝灰白杂毛都挑不出来。
省外贸进出口公司的副经理张跃进原本两只手插在风衣兜里，这会儿连皮手套都没顾得上摘，几步蹿到了玻璃柜前头。
“天爷啊，这成色的长白山墨龙紫貂，我干了二十年外贸统共就见过两回，还是建国初期苏联老大哥来订货的时候见过的孤品。”
张跃进整张脸几乎贴在了玻璃罩子上，鼻尖呼出的白气喷在玻璃表面，激动得手指直打摆子。
“整皮无弹孔，颈皮完好无损，毛针挺拔油亮，连四只爪子上的倒钩尖都没掉一根，这得是多大的手艺才能活剥出这种皮子来。”
韩铁柱背着双手踱步上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自留地里的苞米棒子。
“这十八张墨龙紫貂，是我带着六个老把头在二道白河断魂崖下头蹲了七天七夜套出来的，没动枪，全用抹了松脂的细铜丝活套，抓着的时候连一点血星子都没沾着毛。”
沈玉珍适时地走上前，纤细的手指戴着白棉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掀开旁边另一处铺着明黄绸缎的楠木托盘。
托盘正中央摆着一株足有小臂长短的鲜野山参。
参体呈饱满的人字形，芦头紧密如叠瓦，两条参须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比针尖还细的珍珠疙瘩，整支参体泛着温润的乳黄光泽。
沈玉珍声音温婉清亮，在安静的展厅里字字清晰。
“这是采自长白山主峰阴面的六品叶野山参，净重七两八钱，山里老话讲七两为参八两为宝，按老药谱的算法，在土里至少长了一百二十年。”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地市的主任忍不住往前挤，把原本宽敞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从人群后头颤巍巍地挤了出来，正是省城百年老字号百草堂的当家名医沈长青。
沈老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老花镜，从怀里掏出一柄象牙小放大镜，凑在人参芦头上仔细数了半天，两只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
“圆芦、枣核艼、铁线纹、紧皮细纹珍珠须，五形俱全的大地之宝啊。”
老头子激动得胡子乱颤，转头一把抓住韩铁柱的袖口，嗓门扯得老高。
“韩把头，这株百廿年的山参，我沈长青代表省城医药系统包下了，你开个价，哪怕砸锅卖卖铁，我也绝不能让这等保命的神药流到外省去。”
张跃进一听急了眼，一把拨开身前的吉林市供销社主任，横在沈长青跟前。
“沈老，您先等等，这人参归你们医药口我没意见，可这十八张墨龙紫貂皮，必须全归我们外贸口。”
他一把拉住韩铁柱的大手，神情急迫得像是在抢救火场里的金条。
“铁柱老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西德和瑞士的外商在广交会上开出的特级貂皮单价是八百美元一张，我按省外贸最高特批价，上浮两成，全部用全国通用粮票和现汇结算，你把未来三年的出口级紫貂全包给我们。”
韩铁柱眼神微凝，面上一片沉稳，轻轻把手抽了回来。
“张经理，外贸出口挣外汇是给国家做贡献，我韩铁柱是打猎出身的粗人，自然晓得轻重，不过咱们靠山县试验站刚立竿子，省里十三个地市的供销社领导都在这看着呢，好东西哪能叫你一家全搂了去。”
这话一出，后头十几个原本面色发酸的地市供销主任脸上顿时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四平供销社的刘主任第一个跳出来，手里扬着一张盖了大红章的汇票。
“铁柱兄弟说得在理，我们四平地区今年有两万斤干木耳和红参的硬指标，只要韩记肯分给我们三成的调拨量，现款现结，首期两万元定金我今天就砸在这桌上。”
“我们通化供销社要五万斤野生五味子和刺五加，价格由韩记定，我们绝不还一分钱的价。”
“牡丹江口岸需要大批量的干鲜鹿茸和雪蛤油，我们带了三辆大解放过来拉货，见货就盖章放款。”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说一不二的供销社一把手们，这会儿为了抢夺优质山货的配额，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
柳翠莲抱着大号算盘从侧门挤进来，算盘珠子在手里打得噼啪乱响，额头上的细汗顺着白皙的面颊滑下来，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别挤别挤，各位领导按公社顺序排好队，沈大夫负责过目药材品相，我负责登记合同数额，凡是今天签了代销意向书的，都有份。”
苏映雪端坐在红松木长桌后头，手里的钢笔在雪白的合同纸上飞快书写，字迹工整娟秀，一份接一份的公章印信在阳光下泛着鲜艳的朱砂红。
不到一炷香工夫，桌面上堆积的预付款定金汇票已经叠了半尺高。
柳翠莲擦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子，凑到韩铁柱耳边，声音激动得发抖。
“铁柱，外贸口加省医药口，再加上七个地市的预付款，现在的现场签约金额已经冲破十二万三千块了。”
十二万三千块。
在这个寻常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钱的年代，这笔巨款足以把整个靠山县城翻新一遍。
刘副主任站在一旁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抢购盛况，眼底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震动。
老者缓缓踱步走到韩铁柱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连连点头赞叹。
“后生可畏，真真是后生可畏啊。”
刘副主任转头看向身后的方秘书，语气严肃而果决。
“方秘书，现场拟一份省供销总社的一号特别批示，从即日起，全省供销物流系统，为韩记调拨中心开辟全天候绿色通道，凡是挂韩记车标的大解放，在全省境内一律免检放行，优先配发柴油指标。”
方秘书高声应和，提着皮包快步走到桌旁去起草文书。
韩铁柱站定身躯，接过柳翠莲递上来的朱砂印台，重重在主合同的甲方法人处扣下了大红印信。
浓重的红印泥在厚实的道林纸上渗开，大红的印文如同燃烧的炭火，将整个靠山县的命脉，牢牢烙印在长白山八百里林海的版图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