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记特种山货收购试验站的大铁门前头，五辆崭新的草绿色大解放卡车一字排开，车头上扎着大红绸花，车身擦得锃亮发光。
韩铁柱刚把马车停进牲口棚，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嘟嘟两声打破了院落的平静。
一辆墨绿色的北京二一二吉普车卷着烟尘呼啸而来，猛地在大院正当中刹停，车轮在碎石地上滑出两道深沟。
吉普车门砰的一声被推开，省供销总社的方秘书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身上的将呢大衣扣子都没来得及扣，神色匆忙地直奔主屋。
韩铁柱把马缰绳甩给旁边的小工，几步迎上前去，粗着嗓子喊，
“方秘书，昨个儿刘老不是刚坐专列回省城么，您咋又火急火燎地杀回来了。”
方秘书一把抓住韩铁柱粗实的胳膊，手心全是热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铁柱，天大的好事，也是天大的急事，赶快进屋，关门说话。”
柳翠莲正端着木茶盘从厢房出来，见状连忙把茶水搁在八仙桌上，机灵地退到门口守着，顺手把厚门帘放了下来。
方秘书从随身的黑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省委鲜红大印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红松大板桌上。
“先给你道喜，今天一早省委常委会刚通过的特批，刘副主任力排众议，正式任命你为吉林省供销总社特聘林特产经营顾问。”
方秘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眼珠子亮得吓人，
“全省商业系统统共就设了这么一个席位，副处级待遇，不坐班，全省十三个地市的所有山货配额，你有一票否决权。”
韩铁柱看着那张印着红头的文件，神色沉稳得像一块老礁石，连眉梢都没挑一下。
“方哥，官帽子虽大，但也得有命戴，后头那件急事，怕是快把刘老的眉毛给燎了吧。”
方秘书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身子前倾，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你小子真是属狐狸的，啥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珠子。”
他重重锤了一下桌面，茶缸里的水花溅出老高，
“省城药材大盘子，让人给端了。”
韩铁柱双眼微缩，冷声吐出两个字，
“谁干的。”
方秘书咬着牙根，脸颊上的肉直打颤，
“昨天夜里，广交会刚散场，突然从广州和深圳杀过来一帮操着鸟语口音的南方倒爷，带着港商的巨额无息外汇贷款，一口气扑进了长春大药市。”
“这帮南蛮子有多狠，进门不论成色品相，按国营收购牌价的两倍，现沓大团结直接往桌上拍，见药就扫，连根须子都不放过。”
韩铁柱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前世经历过改开初期大潮的他，对这种南方资本北上扫货的把戏太熟悉不过了。
“他们这是借着外商要出口东南亚的幌子，打算把关东老林子的百年底子给连根拔走，省医药公司和沈氏药行就眼睁睁看着。”
方秘书气得直跺脚，两只手在半空乱划，
“看着，他们能拿啥挡，省医药公司的库房本来就指着各公社按部就班上缴，结果各县的散户全被南方人两倍的高价勾走了魂，全把货偷偷卖给了黑市。”
“现在长春三家最大的中药厂全停了火，省城同仁堂和百草堂的贵细药房空得能养老鼠，连给老干部配保命护心汤的野山参和紫鹿茸都凑不齐了。”
方秘书一把扯开领带，神情急迫得眼眶通红，
“沈长青老先生今早在大马路药行门口气得当场吐了血，刘副主任在省委立了军令状，要是三天之内压不下这场药荒，省供销总社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韩铁柱猛地站起身来，一米八二的高大身板宛若下山猛虎，浑身的腱子肉将汗衫撑得紧绷。
“刘老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韩记把压库的硬货全砸出去平抑粮荒。”
方秘书重重抱拳，神色郑重无比，
“铁柱，全省除了你手里扣着靠山县和长白山八百里老林子的极品，谁也拿不出这批救命粮，刘老说了，只要你能把这场火给我灭了，往后省城的大门，任由韩记横着走。”
韩铁柱眼中闪过一道凛冽的寒芒，前世受尽窝囊屈辱，今世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登顶的机会。
南方的过江猛龙算个球，到了关东黑土地的老林子里，是虎你得给我趴着，是龙你得给我盘着。
“翠莲，把凤仙给我叫进来。”
韩铁柱大喝一声，声音震得房梁上的汽灯轻轻晃动。
柳翠莲应声推门，一身紫袍大波浪的赵凤仙早就等在廊檐下，踩着两寸高跟鞋婀娜多姿地扭了进来，眼角带着化不开的野性。
“站长，我都在门外听真切了。”
赵凤仙伸出涂着红蔻丹的指尖，利索地把一份省城商户名册啪地拍在桌上，眉峰挑得老高，
“南方倒爷带头的是个叫陈家豪的顺德佬，仗着手里有港币外汇卷，在长春南关包下了整座宾馆，狂得没边了。”
韩铁柱双手按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在地上，
“赵凤仙，你带上两千块活动经费，搭方秘书的吉普车先行一步杀进省城，把沈长青老先生稳住，同时给我把陈家豪落脚的宾馆和所有散货下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赵凤仙挺起丰满饱满的胸脯，眼眸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娇笑一声，
“得嘞，老娘这就去撕开这帮南蛮子的嘴脸，看他们到底有几颗金牙。”
韩铁柱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坚毅的柳翠莲，沉声吩咐，
“翠莲，敲聚龙钟，召集靠山屯三十六名精壮猎户，把县棉麻站仓库里的十八张墨龙紫貂、那株百年六品叶野参，外加三千斤头道野山蜂蜜和鹿茸，全给我装车。”
柳翠莲重重点头，眼眶微红却满是干练，
“铁柱你放心，只要有我柳翠莲在，这批货连一个跳蚤都丢不了，我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之后，刺耳的马达轰鸣声在调拨中心大院里响成一片。
五辆挂着韩记特种牌照的草绿色解放大卡车喷吐出浓浓的黑烟，车厢上盖着双层防雨防冻的厚帆布，三十多名腰别双管猎枪的老把头跨坐在麻袋上，杀气腾腾。
韩铁柱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羊皮袄，腰间扎着宽皮带，大拇指上套着那枚红玛瑙笔套，脖颈里挂着沈玉珍缝制的药囊，威风凛凛地跨进了头道大卡车的驾驶室。
方秘书的北京吉普车在最前头拉响警报，撕破了县城上空的残存晨雾。
苏映雪站在一中的二楼窗前，沈玉珍立在卫生所的高台阶上，柳翠莲带着满院的猎户家眷，齐齐遥望着车队开拔的雄姿。
韩铁柱手肘搭在车窗边缘，点燃了一根大生产旱烟，烟雾在冰凉的空气里拉出一道灰白的轨迹。
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拍方向盘，沉重的大解放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轮胎碾碎路面上的积雪和坚冰，带着无可匹敌的凶猛气势，直奔吉林省城长春府呼啸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