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手里攥着牛皮马鞭，跨步迈出门槛，脚底板踩在冻得发脆的青石路面上，嘎吱响了一声。
街面上腾着层薄薄的水汽，青灰色的砖瓦房全缩在白雾后头，只有两匹栗色大马嘴里喷着白烟。
柳翠莲站在大门口，两手拢在棉袄袖口里，冲着车板上喊，
“映雪，玉珍妹子，车里搁了新掐的热汤婆子，垫着老羊皮褥子呢，路上千万别冻着。”
苏映雪撩开车帘子，露出白净齐整的脸蛋，脖颈上围着一条素色粗毛线围巾，冲着台阶抿嘴笑，
“翠莲嫂子快回屋吧，外头风硬，别把脸吹皴了。”
沈玉珍坐在车厢里侧，身上裹着青灰色呢子大氅，纤细的手指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温声搭话，
“翠莲姐，锅里给你温了红枣生姜汤，你忙活了一宿，回去趁热喝两口再睡。”
韩铁柱翻身跃上辕条，大皮袄往两边一甩，宽厚的后背像堵结实的土墙，把扑面而来的冷风全挡在外头。
长鞭在半空挽了个脆响的鞭花，啪的一声脆响，栗色大马甩开蹄子，铁掌敲在碎石路上哒哒直响。
车轮骨碌碌碾过结着薄冰的街面，把晨雾扯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韩铁柱一手搭着皮缰绳，侧过身子瞧着车棚里头，笑着咧开嘴，
“昨儿个大伙儿都累脱了力，今儿一早你俩还得赶着回去当差，倒不如在站里多窝半天，横竖没人敢挑理。”
苏映雪抬了抬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两条黑亮的麻花辫顺着平整的肩线垂下来，声音清脆又利落，
“那怎么成，公社一中今天有全县联考的早自习，几十个学生娃都在教室里候着呢，迟到一分钟都得耽误前程。”
沈玉珍两手捂着热气腾腾的铜汤婆子，一截雪白滑腻的细手腕露在袖子外头，笑意浅浅地接茬，
“卫生所那边也断不得人，开春雪水化了容易闹风寒，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天不亮就得排队抓草药，我晚去半刻钟，门口就得堵满病号。”
韩铁柱嘴里呼出团团白气，抖了抖缰绳，声音沉稳又浑厚，
“你们俩都是有大本事的人，一个教书育人给山里娃娃开眼界，一个悬壶济世救人命，比我这天天跟皮毛药材打交道的粗汉子强多了。”
苏映雪轻轻咬了咬红润的下唇，目光落在韩铁柱宽厚的肩膀上，声音软了半截，
“铁柱，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头呢。”
韩铁柱回过头，正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眼，心口跟着热了一下，反问道，
“记着哪句了，是不是老子说要把八百里长白山的野货全砸进省城去。”
苏映雪脸颊飞起两片红霞，手指尖悄悄绞着手帕边缘，声音放得极轻，
“记着你说，要让我们走到全中国任何一个地界，都没人敢斜着眼瞧上一眼。”
沈玉珍在旁边听得抿嘴乐，温婉的眉眼里全是一片了然，转头看着苏映雪打趣，
“映雪妹子，咱们这位韩大把头心气儿比天高，昨个儿跟省社刘副主任碰碗的时候，那股子山大王的气势，可把全省的供销头头全震住了。”
韩铁柱嘿嘿一笑，大手在皮帽子上抹了一把，
“玉珍姐，你就别取笑我了，在省城领导面前那是给咱靠山县挣脸面，到了你们跟前，我不还是那个在老林子里掏耗子洞的铁柱嘛。”
马车转过两道弯，靠山县一中的红砖大铁门已经隐隐露出了轮廓。
高大的洋槐树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白霜，树底下早有几个背着军绿书包的半大小子在哈着气背书。
韩铁柱轻轻一拉缰绳，栗色大马听话地打了个响鼻，大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马路牙子旁边。
苏映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蓝色列宁装的下摆，那截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的腰身随着动作勒得紧实。
她没急着下车，反倒从贴身的里怀兜里掏出个小巧的物件，借着厚毡帘子的遮掩，红着脸递到了韩铁柱面前。
那是一枚红玛瑙磨成的细长笔套，上头套着一根锃亮的英雄牌金尖钢笔，玛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血红光泽。
苏映雪拉过韩铁柱粗糙的大手，把那枚温热的笔套轻轻套在他右手的食指尖上，指尖相碰带着酥麻的触感。
“铁柱，这钢笔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父亲送我的念想，我一直贴身收着。”
苏映雪抬起眸子直视着韩铁柱，眼神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倔强与深情，
“你在外头闯天下，字据合同全得过手，戴着它签单子，心里头亮堂。”
韩铁柱捏着那枚带着女人体温的红玛瑙笔套，粗糙的指腹擦过光溜溜的石面，低声问，
“映雪，省城办事处要是立起来，我本想着带你一起去省城，那边天地宽敞，总比窝在小县城教书强。”
苏映雪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泛着坦然又温柔的笑意，
“铁柱，省城有凤仙姐替你冲锋陷阵，她手腕圆滑见识广，比我强百倍，靠山屯老家有翠莲嫂子守着大仓，药材源头有玉珍姐坐镇。”
她伸手替韩铁柱把大衣领子翻平整，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面，
“我就留在县一中，把深山里这群孩子送出大山，我做你永远的文字和港湾，无论你飞得多高多远，累了倦了，回靠山县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
韩铁柱心口狠狠震荡了一下，大手反手握住那只软得没有骨头似的小手，沉声开口，
“映雪，有你这句话，我韩铁柱这辈子就是把命拼出去，也值了。”
沈玉珍在一旁静静地瞧着，眼神里没有半分醋意，反倒透着由衷的怜爱与欣慰。
苏映雪轻巧地跳下车辕，冲着车厢里的沈玉珍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踏进了一中的大门，两条麻花辫在背脊后头欢快地摆动。
韩铁柱收回视线，抖动缰绳，大车再次缓缓启动，沿着青石板路朝城南的公社卫生所走去。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沈玉珍侧着身子坐过来，替韩铁柱把滑下来的粗羊皮垫子往上拽了拽。
“铁柱，映雪妹子是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心思澄澈得像老林子里的泉水，你可得好好护着人家，不能让她受委屈。”
韩铁柱扭头看着沈玉珍，看着她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忍不住低叹了一声，
“玉珍姐，映雪的心思我懂，你的心思，我也全明白。”
沈玉珍脸色微红，白大褂底下那两团饱满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眼波流转带着熟女独有的万种柔情。
“你明白什么呀，就知道天天逞强，昨晚喝了那么多烧刀子，胃里这会儿肯定像火燎似的吧。”
沈玉珍一边嗔怪着，一边从灰狐皮坎肩里头解下一枚青色丝绸小锦囊。
锦囊用五色丝线密密扎扎地缝着云纹，里头散发出一股子清凉提神的草药香气，混着麝香与薄荷的清冽味道。
沈玉珍往前挪了半步，身子靠在车框边缘，大片滑腻白皙的颈项在阳光下一晃，带着淡淡的体香扑进男人怀里。
她踮起脚尖，伸出修长白嫩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锦囊的长丝带套进了韩铁柱的脖颈上。
微凉柔嫩的手指擦过韩铁柱粗实的喉结，引得男人身子骤然一紧，喉结滚动得格外干脆。
“玉珍姐，这是啥名堂。”
韩铁柱低下头，闻着那股让人通体舒坦的药香，低声询问。
沈玉珍纤细的手掌抚平他胸口发皱的布料，眼底泛着水雾，声音又轻又软，
“这里头装的是我祖传的避障保心丹，配了百年野山参的须子，还有沉香与朱砂。”
她仰起温婉的面庞，眼神痴痴地望着眼前的汉子，呢喃着叮嘱，
“省城水深王八多，那些大粮商和大倒爷为了钱财啥阴招都使，你走到哪都贴身戴着，平安是福，我沈玉珍不图你挣几座金山银山，只要你全须全全地回来。”
韩铁柱反手托住沈玉珍的后背，隔着厚呢子大氅依然能摸到那副温软纤巧的身段。
沈玉珍没有躲闪，只是把脸颊轻轻靠在韩铁柱坚实的臂膀上，两手抓着他的衣襟，呼吸湿热地打在他颈窝里。
“玉珍姐，我答应你，走哪我都把命保得好好的，靠山县有你，我心里踏实。”
马车缓缓停在了公社卫生所的朱红大门前。
沈玉珍直起身子，飞快地抬手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水珠，冲着韩铁柱抿嘴一笑。
“快回棉麻站去吧，翠莲一个人在站里守着几万块的公款，心里头该慌了。”
沈玉珍轻盈地跃下马车，站在台阶上，冲着韩铁柱挥手作别。
韩铁柱脖子上挂着草药锦囊，右手食指戴着红玛瑙笔套，胸口揣着两股滚烫的柔情，整个人豪气干云。
前世五十五载的孤苦无依，受尽世人冷眼，重生归来，身边不仅有了生死与共的兄弟，更有这几位红颜知己相伴。
他狠狠扬起马鞭，在晴朗的天空下炸响一声脆响，两匹大马奋蹄飞奔，车轮卷起阵阵晨雾，直奔韩记调拨大院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