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两点整,整个靠山县城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韩记特种山货收购试验站的主办公室里,两盏大号雪白汽灯挂在房梁上,滋滋地喷吐着白花花的火苗。
光线打在红松大板桌上,把满桌子的账册、合同和厚厚的人造革公文包照得一片通亮。
长条木桌正中央,码放着整整齐齐的二十叠大团结,全是连号的新票子,散发着刺鼻的油墨香气。
韩铁柱坐在厚实的红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健硕的腱子肉在白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柳翠莲端着一只冒着白气的粗瓷大茶缸,踩着软底布鞋轻手轻脚地挪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扎眼的真丝旗袍,套着件半旧的碎花棉布褂子,黑亮的麻花辫松松垮垮地搭在胸前,露出一抹雪白滑腻的锁骨。
“还没睡呢,喝口酽茶醒醒脑子,我搁了两块老冰糖,不苦。”
柳翠莲把茶缸放在木桌一角,绕到太师椅后头,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搭在韩铁柱紧绷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温热的触感顺着肩膀皮肉钻进筋骨,韩铁柱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仰起头靠在女人的小腹上。
柳翠莲的小腹平坦温软,散发着一股子干净清爽的肥皂味和女人独有的体香,把韩铁柱一身浓烈的酒气冲淡了大半。
“算清楚没有,咱今天到底搂了多少进账。”
韩铁柱闭着眼睛,声音低沉浑厚。
柳翠莲嘴角泛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手指顺着他的颈椎骨节慢慢推拿,声音轻快得像春天的泉水。
“现款结余全在桌上了,足足两万八千四百块零六毛,省外贸口张经理给的大汇票还没算在里头呢。”
她身子往前贴了贴,胸前那团沉甸甸的柔软随着动作轻轻蹭在男人的头顶上。
“刘副主任下午签批的特别文件我也看过了,省供销总社直接特批了三年的无息周转金,整整五万块,明天一早就打进县信用社的韩记专用账户上。”
韩铁柱猛地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宿醉的浑浊。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桌上一叠厚厚的订货合同,在半空里晃了晃,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全省十三地市供销社,除了延边那边路太远没签死,剩下十二家全交了定金,白纸黑字总签约额,十二万三千块。”
两万八千块现款,五万块官方无息贷款,再加上十二万多的订购大单。
在寻常老百姓一个月只能挣二三十块钱的1983年,这笔钱堆在一起,足以把任何一个林区汉子的胆子吓破。
“铁柱,咱……咱是不是成万元户了。”
柳翠莲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声音微微发颤,眼眶里泛着水雾。
“万元户算个屁。”
韩铁柱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前世五十载沉淀下来的老辣与狠劲。
“钱这玩意儿,揣在兜里就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只有变成路子、变成枪、变成卡车,才算真本事。”
他站起身来,拉着柳翠莲冰凉的手指走到墙上悬挂的吉林省全图跟前。
图纸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画满了圈子和箭头。
“你瞧瞧,靠山屯老林子是咱的祖宅,方圆八百里的棒槌和紫貂全在咱手心里攥着。”
韩铁柱的大拇指在靠山县的位置上重重一按。
“县城总库占了原棉麻站整整六十亩地,五台草绿色的大解放已经挂上了韩记的铁牌子,柴油指标刘副主任给批了顶格。”
他的指尖顺着铁路线一路往北滑,最后停在省城长春的大红圆圈上。
“省城医药总公司已经把长春三家最大中药房的专柜包给了沈大夫,赵凤仙下周就带着人马进驻大马路的门市部,全省唯一的特种山货直营特权,就在咱韩记腰带上挂着。”
柳翠莲仰起白皙的圆脸,眼神痴痴地看着身边这个高大结实的男人。
她想不明白,一个半年前还在屯子里为了两张皮子跟村霸搏命的穷小子,脑瓜子里怎么会装着这么大的一盘棋。
“外头有刘副主任和方秘书给咱撑着伞,省城谁敢卡咱的脖子,下头有靠山屯上百号端枪赶山的老把头替咱守着山门。”
韩铁柱转过身,粗糙的大手顺着柳翠莲柔嫩的面颊滑下去,一把揽住女人纤细的腰肢,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放在老榆木大板桌上。
柳翠莲惊呼一声,两手下意识搂住男人的脖颈,两只黑布鞋在半空里晃荡,棉布褂子被带得往上一缩,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腹。
“铁柱,天都快亮了……”
韩铁柱低头看着她,目光滚烫得像烧红的烙铁,两只大手撑在桌沿两侧,把女人死死圈在自己怀里。
前世五十五载在雪窝子里啃树皮、受尽屈辱白眼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胸膛里奔腾咆哮的江水。
那些踩过他脊梁骨的人,早就进了大牢成了死狗。
而他韩铁柱,不仅活下来了,还要踩着八百里长白山的滔天风雪,一步一步爬到这片黑土地的最顶端。
“翠莲,老子要让你们这帮跟着我的女人,往后走到全中国任何一个地界,都没人敢斜着眼看一眼。”
柳翠莲的心口窝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底泛起大片泪光,温软的小手贴在男人坚硬的胸口上,任由那股滚烫的热度将自己彻底融化。
厚重的大窗帘缝隙里,那一抹刺眼的墨黑开始悄然褪去。
一缕灰白色的晨光破开老林子顶上的浓雾,斜斜地打在宽大的红松门楣上,照亮了那块黑底金字的巍峨大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