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邮电局大厅里的水泥地面潮乎乎的,两排长条绿漆木椅上坐满了焦急等候接转长途的公社干部。
柜台后头的三台手摇式磁石电话机不停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几个梳着短发的女接线员嘴里不停报着地名。
韩铁柱推开沉重的弹簧玻璃门,大步走到正中央的一号长途单间,伸手抓起了粗笨黑亮的胶木听筒。
“我是韩铁柱,给我接省供销合作总社方秘书的专线。”
听筒里先是传出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闷的长音呼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不到三秒钟工夫,电话那头传来方振华压抑不住兴奋的中气朗笑,声音顺着铜线清晰地撞过来。
“铁柱啊铁柱,你小子可算接电话了,我在这间保密办公室里足足等了你四十分钟。”
韩铁柱一手搭在漆着灰漆的电话木隔板上,嘴角挂着沉稳的笑纹,嗓音不疾不徐。
“方老哥,听你这嗓门亮堂得像林子里的百灵鸟,想必是省里的大喜事办妥帖了。”
“何止是妥帖,简直是一炮打响,震动了整个省委机关大院。”
方振华在电话那头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话筒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背景里隐约还能听见钢笔划过文件的沙沙响。
“你前番送过来的那棵七品叶纯野山参,老中医专家组用古法配了回阳救逆汤,老爷子服下第三天就下了病床。”
“省社刘副主任那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今儿早晨例会上,当着三十多个处级干部的面把你夸成了朵花。”
韩铁柱握着听筒的手掌四平八稳,指肚顺着塑料外壳的纹路轻轻摩挲,神色不见丝毫张狂。
“山神爷赏的百年宝货,能给老革命拔除病根,那是物尽其用,咱韩记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你少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省里对你们靠山县试点的重视程度,比你预想的还要高出三个台阶。”
方振华的声音突然正色起来,背景里的杂音瞬间安静下去,显然是他关上了办公室的隔音门。
“省委主要领导昨晚亲自批示,把靠山县韩记调拨中心正式列为全省发展商品经济的排头兵。”
“不仅要把七个县的山货调拨权彻底给你们定死,还要把你们树立成全省林区资源开发的第一面红旗。”
韩铁柱眼神微动,胸膛里那颗经历过两世风霜的心脏沉稳地跳动着,血液却止不住地往上涌。
“方老哥,省里把台子搭得这么大,往后这出大戏要是唱砸了,我韩铁柱可担不起这个干系。”
“有刘副主任亲自给你压阵,你小子只管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哪来的唱砸一说。”
方振华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长气,声音透出极具分量的郑重。
“刘副主任已经拍板定下来了,三月二十八号上午,由他亲自带队下基层,到你们靠山县参加挂牌仪式。”
“全省十三个地市的供销社一把手、八个外贸口子的特派专员,全员随行现场观摩学习。”
韩铁柱听着这一串响亮的名头,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街对面供销大楼斑驳的红砖墙上。
上一世直到他冻死在老林子里,这靠山县也未曾迎来过如此高规格的省部级领导车队。
“十三个地市的一把手全来,这靠山县的招待所怕是连床板都得叫他们睡塌了。”
“谁稀罕睡你那破招待所,大家伙看的是你手里的真把式,看你能不能把八百里长白山的山货盘成金疙瘩。”
方振华压低了语调,语速极快地交代着最核心的内幕消息。
“这一趟随行的队伍里头,除了省台的扛摄像机记者,还有中央大报驻省工作组的两个资深老记者暗访。”
“他们手里握着直通内参的笔杆子,你现场要是露出一丁点旧社会的匪气或者账目不清,谁也保不住你。”
韩铁柱握紧了手中的听筒,骨节处透出硬朗的力量感,言语间带着老猎人面对群狼围攻时的沉着。
“方老哥把心放回肚子里,我韩铁柱手里的每张皮子、每两山参,全经得起天平秤的检验。”
“山里的规矩是手稳心正,公家的账目我做得比雪地上的狍子印还要分明,绝不给老哥你抹黑。”
“好小子,我就佩服你身上这股子泰山崩于前不眨眼的硬骨头劲,省里的大红批文我今晚托机要车送过去。”
方振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电话那头的纸页翻动声啪啪作响。
“二十八号那天,把你库房里压箱底的好东西全亮出来,让那帮蹲在平原上的老顽固们开开眼界。”
“明白,三道梁的墨龙紫貂、断魂崖的极品天麻,我摆足排场候着省城的大驾。”
韩铁柱沉声应承下来,字字句句如同凿在冻土上的铁桩子,透着磐石般的笃定。
“行,挂牌之后刘副主任还要单独听取你的汇报,好好准备材料,别整那些空头文章。”
方振华最后叮嘱了一句,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咔嗒一声干脆的切断音。
韩铁柱缓缓放低手臂,将那只粗笨的黑色胶木听筒稳稳挂回到铁制叉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响。
他站在逼仄的单间里,抬手整了整呢子大衣的领口,目光如同出鞘的开山大砍刀,锋芒毕露。
前世被孙德彪等人踩在泥水里磋磨了半辈子的穷苦猎户,如今终于要在全省瞩目的聚光灯下登台亮相。
他推开门走出邮电大厅,外头的春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子泥土解冻的潮气,直往人天灵盖上钻。
门外马路牙子上,韩铁蛋正跨在一辆崭新的永久牌加重自行车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哥,咋样了,省城的大官是不是要给咱们拨枪拨车了?”
韩铁柱抬脚在自行车的后座铁架上轻轻踹了一记,嘴角扯起一道霸悍的弧线。
“回总号,召集所有人开闭门会,天大的富贵砸下来了,谁要是接不住,老子拿马鞭子抽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