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辆油黑锃亮的红旗与老上海牌小轿车排成一字长蛇,碾过松江界碑处的黄土岗子,后头跟着四台草绿色的省交运大客车。
靠山县老街两旁的土坯房顶上趴满了半大小子,冻得通红的鼻涕泡挂在嘴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带白边车胎的高级货。
街口设立的迎宾木牌坊底下,县委马书记穿着厚实的蓝呢子大衣,两只手交叠在腹前,脚底下的老棉鞋在冰泥地上跺得笃笃响。
公社王主任揣着两只冻僵的手,嘴里哈出一大团白蒙蒙的雾气,侧过脸去贴近马书记的耳根子。
“老马,省社刘副主任可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王,这几年去哪视察不是把当地干部的皮扒掉一层,咱县里给韩记撑这个场子,万一刘副主任挑出毛病,咱俩可都得吃挂落。”
马书记眼皮都没动一下,目光死死钉在开道的第一辆红旗车头上,声音硬邦邦的。
“你懂个屁,韩记给省里送的那棵七品叶山参,救的是刘副主任他亲爹的命,更别说省委一号文件正要抓搞活经济的典型,韩铁柱这棵摇钱树要是倒了,你今年的公社统购粮拿啥垫底?”
说话间,打头的黑色红旗轿车稳稳当当地停在迎宾牌坊跟前,车轮带起的泥水甩在路边两排小松树上。
后头四辆大客车跟着刹住,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十三个地市的供销社一把手穿着整齐划一的干部服鱼贯而出,一个个拎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目光挑剔地打量着四周破旧的街景。
红旗车后座的门被警卫员一把拽开,一个六十岁出头的老者大步迈下车来。
老者身上罩着件半旧的军绿将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爬满了老人的风霜褶子,但眼窝里的光亮透着股子不怒自威的狠劲,气色红润得如同刚从暖房里出来。
马书记一路小跑迎上前去,两只手伸得老长,满脸堆着热络的褶子。
“刘副主任一路舟车劳顿,靠山县全体班子成员代表全县二十万林区父老,向省领导汇报工作。”
刘副主任抬起带着老年斑的大手,只是在马书记掌心里轻轻搭了一下便抽了回去,语气直来直去像两截磕碰的生铁。
“老马啊,形式主义的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就免了,我这一趟不是来听你们汇报公粮交了多少,更不是来吃你们县招待所的烧鸡。”
他转过身,抬手朝着后头十几个地市的供销社主任虚点了一圈。
“省委给我的任务很明确,看一看靠山县的山货改革到底是不是真把式,看一看那个敢在深山老林里竖大旗的韩铁柱,到底长没长着三头六臂。”
马书记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赶紧侧身引路。
“刘副主任,招待所里备了热腾腾的手把羊肉和红参汤,要不先让省城来的同志们歇歇脚,换身干净衣裳再去棉麻站?”
刘副主任眉头一压,嗓音里带出一股子杀伐果决的威严。
“歇啥脚,战士打仗哪有先去炕头上躺着的道理,车队不进城关,直接调头往东郊棉麻站扎,我倒要亲眼瞧瞧,那十八张闹得省供销大楼沸沸扬扬的墨龙紫貂,到底是个啥成色。”
省报的两个青年记者端着笨重的海鸥照相机,从大客车后头钻出来,咔嚓咔嚓对着刘副主任坚毅的面容按下快门。
马书记哪敢违逆,慌忙跳上打头的北京吉普,拉响了警报在前头开道引路。
车队掉转方向,顺着县城正东的大土路呼啸而去,沿途聚拢过来的山民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站满了水泡子两岸。
不到一袋烟工夫,大卡车排成的钢铁长龙便跃入了众人的眼帘。
车队驶入东郊棉麻站的开阔地界,原本满腹狐疑的十几个地市供销主任,纷纷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嘴里不自觉地发出几声低呼。
原本破败不堪的旧棉麻站四周,新拉起来的铁丝网如同卫兵般森严挺立。
主库房前头的大场院上,五台一尘不染的大解放卡车威武地排开,大红绸花在阳光下红得耀眼夺目。
场院四角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红松原木,成千上万斤野生山货被规整在防潮帆布底下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松脂清香和干菌子的土腥味,没有丝毫脏乱的景象。
刘副主任隔着小轿车的摇窗玻璃打量着这处规整严密的场院,原本紧绷着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赞许。
“这地方有点门道,原以为是个土匪窝子似的集贸黑市,没想到仓储摆布得比省物资总局的一级库还要严实,这个韩铁柱,有点行伍出身的治军手段。”
车里的方振华秘书笑着凑趣搭腔。
“主任,我早跟您打过保票,铁柱这孩子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心智比五十岁的老把头还要沉稳老练,绝不是那些招摇撞骗的投机分子能比的。”
“是不是真把式,拉出来溜溜才知道。”
小轿车嘎吱一声稳稳停在大院正中央铺展的大红地毯前沿。
车门外头,鼓号队轰然奏响了迎宾曲,二十名身着绿军装、斜挎五连发双管猎枪的老猎户民兵跨立排开,身板挺拔得像一排雪原上的黑桦树。
警卫员迅速跳下副驾拉开车门,刘副主任单手扶着车顶框,一只踩着老式三节头皮鞋的大脚,沉稳地踏上了靠山县这片带着冰碴子的黑土地。
就在他抬起头颅的刹那,迎宾台台阶上方,那扇挂满红绸的大铜门被两名精干的汉子轰然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