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碎冻土的嘎吱声从几里地外飘过来,棉麻站大院里的鼓号队早就鼓足了腮帮子。
韩铁柱跨进二楼正当间的屋子,抬手拽开油漆斑驳的立柜门,铜合页发出干涩的尖叫。
苏映雪端着个白瓷大茶缸子跟进来,里头汪着滚烫的酽茶,热汽扑在她清秀的鼻尖上。
“铁柱,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后半夜你在外头受了风,这会儿脑门子全是凉气。”
韩铁柱接过茶缸仰头灌了半截,喉结滚动得极快,舌底翻上来一股子浓苦的茶香味。
“昨宿那俩放火的杂碎叫县局扣死了,黑风口的窝子也端了,翻不起浪花来。”
苏映雪顺手从床头取出一套熨烫平整的铁灰色毛料中山装,指肚抚平领口上的细褶子。
“这是我托省城同学买的纯羊毛精纺呢料,昨晚让老裁缝赶着缝的双排铜扣,你快换上瞧瞧合不合身。”
韩铁柱脱下那件带硝烟味的羊皮袄,扯开白汗衫领口,露出两道厚实的斜方肌。
苏映雪捏着衣服下摆帮他往肩膀上套,雪白的手指不小心蹭过男人滚烫的脖颈肉,耳朵尖立时腾起一抹红晕。
“你这骨架子生得大,肩膀宽得像扇石磨盘,寻常做派的衣服根本套不进去,这身料子刚好压得住你身上的霸道劲。”
韩铁柱扣上第二颗铜扣子,双臂往外一展,厚重的呢料顺着腰背线条绷得板板正正,衬得他身形挺拔得像老林子里的红松。
“读书人的眼力见就是毒,往日里穿老羊皮进城买铁钉都叫人白眼,套上这身皮,县大院的干事见着也得先敬根带过滤嘴的迎春烟。”
苏映雪仰着白净的鹅蛋脸端详着他,杏眼亮晶晶的,清瘦的身段在宝蓝色毛料套裙包裹下显得格外修长。
“衣裳是衬人的,你骨子里立得正,穿麻袋也是压山把头,快去东头账房瞅一眼,翠莲姐那头账目正核到紧要关头。”
韩铁柱抬手在她削瘦的肩膀头上按了按,迈开大步顺着挂满红布条的木走廊往东拐。
总账房的厚门帘子半掀着,一股子算盘珠子的噼啪脆响早把屋里的晨光切得稀碎。
柳翠莲正趴在宽大的红松木画案上,绛红色的重磅真丝旗袍裹着丰腴饱满的身架子,后腰凹陷处被掐得极细,将那抹浑圆的弧度衬得惊心动魄。
十几个公社来的老会计围在四周,一个个捧着蓝布封皮的大账册,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青山公社送上来的头茬干红蘑差了三斤四两,账页第七行用朱砂笔圈出来,叫他们领队的大队长签字画押。”
柳翠莲手里的象牙算盘打得飞快,算盘珠子撞得哒哒作响,额角渗出一层晶莹的细汗。
“翠莲,算得咋样了,省里的车队过了黑风口,再有半个钟头就得杀进界桩。”
柳翠莲听见这声沉嗓子,猛地抬起水汪汪的桃花眼,耳垂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胸前饱满的绛红衣料随着急促的喘气轻轻颤动。
“全对上了,七个公社六万三千斤干鲜山货,外头货场码了整整四十八个方垛,连一颗野榛子都对得上大秤。”
韩铁柱走到案台前头,从木盒里捏起一把朱砂批铁印,在总收支清册上重重盖下大红印信。
“办得体面,等今儿的挂牌宴席散了,老子亲自给你挑两匹上等的貂皮做围脖。”
柳翠莲咬了咬丰润的下嘴唇,眼神黏在他身上,声音又软又糯地透着一股子贴心劲儿。
“我要那金贵玩意儿做啥,只要你在这靠山县把红旗插稳了,我给韩记扒一辈子算盘珠子都乐意。”
韩铁柱嘴角动了动,转身穿过穿堂,直奔后院的百草展厅。
沈玉珍正跪坐在竹席搭起的木架子跟前,月白色的暗纹丝长裙铺在地面上,肩头披着那件油光水滑的灰狐皮短坎肩。
她手里捏着一柄精巧的银镊子,正小心翼翼地把刚切好的老山参薄片码进透明的水晶玻璃罐里。
展架正中央摆着那十八张墨龙紫貂皮,黑得像夜里淬了墨汁,连一丝杂毛都挑不出来。
“玉珍,野山参的养生饮子调得咋样了,省社刘副主任年岁大了肠胃虚,可经不住大补的燥气。”
沈玉珍闻声直起纤细的腰肢,鬓角碎发搭在白皙如玉的面颊旁,眼神柔和得像一汪深潭里的水。
“我拿二道梁挖出来的五味子搭了百年红参须,又掺了少许野生黄芪,用砂锅文火煨了两个时辰,绝不会燥热冲顶。”
她站起身,将一个密封的青花瓷坛子往韩铁柱手里递,软嫩的手心温热细腻。
“这里头是沈家祖传的化瘀益气汤底,待会儿贵客进了门,一人先上一盅温吞水送服,能提神醒脑。”
韩铁柱接稳了沉甸甸的瓷坛,眼底透出一抹化不开的赞许。
“有你这双摆弄百草的巧手,咱韩记的门面就倒不了。”
沈玉珍抿嘴笑了笑,声音轻细却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我本是个守着药碾子过活的寡妇,是你把我从公社土窝棚里拉出来的,今儿个全省的头头脑脑都在,我沈玉珍绝不丢你的脸面。”
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汽车鸣笛,夹杂着王有福扯破喉咙的大喊。
韩铁柱提着瓷坛步入前厅迎宾台,赵凤仙正踩着两寸高跟鞋雷厉风行地指点着十几个迎宾民兵。
她那袭深紫色的镂花旗袍在早晨的太阳光底下泛着妖娆的光泽,胯骨处饱满圆润的线条随着走动一扭一晃,腰身细得像能一把掐住。
“王有福,你那五台大解放的车头大红花摆歪了三寸,麻溜儿给我扶正了。”
“还有你们几个后生,待会儿省委小轿车一进门,就给我把手里的洋号吹响,谁要是哑了音,扣一个月的工业券。”
韩铁柱踱步走到她身后,声音沉得像冬日里的冰坨子。
“赵副主任,外头的场面铺排利索了没有?”
赵凤仙转过身来,挑着细长的柳叶眉,涂着红蔻丹的指尖在他中山装的铁铜扣上轻轻划拉了一下。
“哟,韩大老板穿上这身行头,倒真像省委下来的大专员了,外头六个接待组全放出去十里地,连县招待所的主厨都被我押在后厨切卤牛肉呢。”
她凑近半寸,成熟女人特有的脂粉香混着细软的气息直往男人衣领里钻。
“这回若是把刘副主任伺候得舒舒坦坦,你打算拿啥赏我这个大功臣?”
韩铁柱一把攥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腕子,粗糙的大掌微微收力,捏得赵凤仙吃痛地抽了口气。
“先把差事办踏实了,少跟我整这些浪催的心眼,要是出一点岔子,别怪我卸了你的副主任位子。”
赵凤仙反倒吃吃地笑出声来,眼底的水汽蒙上一层更浓的风情。
“死鬼,在外人跟前装得跟包公似的,昨儿在试衣间抽我屁股的时候咋不见你这么横。”
苏映雪手拿讲稿快步走上迎宾台,清冷的眸子在赵凤仙身上扫了一转,神色自若地递上一份红纸名单。
“铁柱,县委马书记和公社王主任的吉普车刚到门口,说是要在前哨替咱们拦头车迎候。”
韩铁柱松开赵凤仙的手腕,抬手正了正中山装笔挺的立领。
“走,带上四大块迎宾红绸,咱们去大门外站桩。”
四大绝色红妆女子分立两侧,绛红、宝蓝、月白、深紫四色绸缎在初春的凛冽晨风中翻卷飞舞,晃得院里的百十号汉子眼珠子发直。
韩铁柱居中挺立,宽阔的胸膛迎着漫天朝霞,浑身透出一股从尸山雪海里滚出来的森然威严。
远方的土路拐弯处,黑色红旗轿车沉闷有力的马达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道破晓的惊雷,彻底炸响了靠山县城寂静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