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的深夜,塞北的狂风像老林子里的野狼嚎叫,顺着光秃秃的白桦树林呼呼地刮。
整座靠山县城早就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唯独县城北郊的韩记山货调拨中心里头,四处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两米多高的红砖大围墙上,每隔五步就拉着一道新架设的带刺铁丝网,四角立着木头哨塔,上头挂着晃荡的马灯。
韩铁柱披着一件旧羊皮袄子,伏在主库房房梁下头的阴影里,手里横放着一杆压满鹿弹的五连发猎枪。
初春的夜风刺骨冰凉,吹在人脸上像小刀片子细细地割,但韩铁柱那具趴在瓦檐上的壮实身躯,整整两个钟头连一根指头都没动过。
作为长白山第十三代压山把头,前世四十年的深山蹲守经验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
特级人参干库就在他身子底下的第二间瓦房,那十八张墨龙紫貂皮和价值连城的野生天麻全封在里头的双层铁柜中。
突然,西北角的水泥围墙根底下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断裂声。
嘎嘣。
声音脆生生的,混在呜咽的风声里极难辨认,但韩铁柱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目光瞬间锁定了墙根下一处阴暗的排水沟。
两道用黑布蒙着脸的干瘦人影,手里拎着两只沉甸甸的铁皮大油桶,像两条贴地的草爬子一样从铁丝网破口处钻了进来。
风顺着院子吹过来,空气中瞬间多了一股刺鼻的煤油味,夹杂着一股子特殊的蒜臭气。
白磷。
这是供销社早年用来灭四害的剧毒禁药,混在煤油里一旦泼出去遇到空气,神仙也扑不灭这把大火。
那两个黑影弓着腰,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几乎不带声响,径直朝着人参特级干库的木格窗户底下摸过去。
左边那个稍矮的人影从怀里掏出一根裹着油布的铁扦子,右边那个则拧开了油桶盖子,黄褐色的油料顺着墙根开始往下浇。
“动作麻溜儿点,孙哥在老林子里备好了马车,只要这把火点着,吴主任那帮弟兄给咱们每人发五百块大洋。”
矮个子压低了嗓门,声音由于极度紧张而发颤。
就在这一瞬间,头顶瓦檐上的积雪猛地一抖。
韩铁柱如同一头盘旋在高空的林海苍鹰,连猎枪都未曾拔出,魁梧的身躯自两米高的房梁上凌空扑下。
呼啸的冷风中,一柄精钢打造的三齿猎叉倒转柄头,裹挟着百斤重的下坠巨力,精准狠辣地砸在矮个子的右侧膝盖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在黑夜里炸开。
“啊……”
矮个子的惨叫声刚扯开半句,韩铁柱那只满是厚茧的大脚底板就已经狠狠跺在他的面门上。
噗的一声闷响,半张脸当场被踩进冻泥地里,两颗带血的黄牙直接崩飞出来,惨叫生生被咽回了嗓子眼里。
右边那个拎着油桶的暴徒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从腰间扯出一盒红头火柴就往油桶口上划。
火柴头刚冒出一簇蓝色的火星子,斜刺里的库房黑影中猛地窜出三条半人高的长白山青毛猎犬。
为首那条领头的大青狗一个饿虎扑食,两排森白的獠牙瞬间咬穿了那人的脚脖子,用力往后一拖。
暴徒扑通一声狗吃屎摔倒在地,手里的火柴盒飞出两丈远,直接跌进冰冷的泥水坑里熄灭了。
“草你姥爷的,敢来韩记点火。”
韩铁蛋提着一根包着铁皮的白桦木闷棍,带着二十几个挎着猎枪的民兵从四周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枪栓拉动的咔咔声密得像炒豆子,二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两个暴徒的天灵盖上。
韩铁柱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割皮小刀,刀尖挑开两个人的黑布面罩。
矮个子疼得满地打滚,右腿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赫然是当年跟着孙德彪在公社横行霸道的赖皮狗刘三。
另一个被猎犬死死按在地上咬得皮开肉绽的,则是原县棉麻站吴大勇手底下跑运输的司机马得利。
王有福带着车队的人提着马灯围拢过来,在两人贴身的皮坎肩内衬里一阵猛掏。
哗啦一声,两卷用油纸包着的崭新全国粮票,连同两张盖着吴大勇旧公章的白条赏金字据被搜了出来。
韩铁柱踩着刘三的胸口,慢慢俯下身子,刀尖在刘三淌血的眼皮上轻轻拍了拍。
“孙德彪藏在二道白河哪个山洞里?”
刘三疼得眼珠子翻白,嘴角直往外冒血沫子,牙齿打着哆嗦嘶吼。
“韩铁柱……你……你有种杀了我……孙哥带了五条快枪,就在黑风口等着……你明天的挂牌大典办不成,全得给咱们陪葬……”
韩铁柱眼底泛起一股老猎人独有的冷酷,反手一脚踢在他的后脖颈大椎穴上。
刘三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条死泥鳅一样瘫软在地上晕死过去。
“铁蛋,拿沾了盐水的麻绳把这两个杂碎捆结实了,堵住嘴扔上解放车斗。”
韩铁柱直起身子,抖了抖羊皮袄上的冻霜,转头看向身后的王有福。
“带上搜出来的白条和油桶,跟我去县公安局找赵所长,天亮前必须把黑风口的耗子洞给我连根拔起。”
十分钟后,大解放卡车的轰鸣声撕破了靠山县城的夜空,直接撞开了县公安局的大铁门。
老公安赵所长披着警服棉大衣从值班室冲出来,看着扔在台阶上血肉模糊的纵火犯和那桶白磷煤油,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反了天了,省委刘副主任的车队再过五个钟头就要进界碑,这帮地痞流氓敢在眼皮子底下搞破坏。”
赵所长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上,抓起桌上的红色手摇电话机死命摇晃。
“给我接驻军武装部,调两个排的机动民兵,全副武装封锁二道白河所有出山路口。”
整个县城的警力在一炷香工夫内彻底被调动起来,警笛声和卡车引擎声震彻云霄。
凌晨四点半,老林子深处的黑风口传来两声沉闷的驳壳枪响,那是设伏的哨卡在鸣枪示警清剿残党。
不到半个钟头,一辆满身泥泞的边三轮摩托车飞驰回报,孙德彪在老林子里的三个落脚点被彻底捣毁,残余的四个同伙全部落网。
唯独孙德彪本人狡猾如狐,在警察合围前闻到风声,孤身一人弃了马车,翻过雪梁子逃进了深不可测的原始密林深处。
天光泛白的时候,韩铁柱提着猎枪从县局吉普车上跨下来,重新踏回了调拨中心的大院。
院子里的积雪早就被扫得干干净净,空气里的煤油味早已被扑鼻的红松清香取代。
五台崭新的大解放卡车擦得锃光瓦亮,车头挂着足有簸箕大的大红花,威风凛凛地排成一条长龙。
四大女主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换上了量身定做的大红礼服,整齐划一地立在主楼台阶前头。
赵凤仙一袭深紫掐腰旗袍,丰乳肥臀,顾盼生姿。
苏映雪一身宝蓝立领毛料套裙,金丝眼镜下眸光璀璨,英气逼人。
沈玉珍身着月白暗纹丝织长裙,肩披灰狐皮坎肩,温婉高洁。
柳翠莲则裹着那件绛红重磅真丝旗袍,饱满的身段呼之欲出,红艳艳的脸盘子上满是自豪与坚毅。
东方地平线上,一轮通红的朝阳猛地跃出长白山积雪皑皑的峰峦,将万道金光泼洒在挂着韩记山货调拨中心大铜牌的门楣上。
远处公路上,一列挂着省委通行证的黑色红旗轿车车队,正迎着朝霞向着靠山县城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