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县人民广场的大水泥台子上,两面大红旗在开春的刮骨风里卷得啪啪响。
高音铁皮喇叭挂在电线杆子顶上,正在不知疲倦地广播着严厉打击经济领域重大犯罪活动的通告,震得整个县城老百姓的耳朵嗡嗡作响。
台底下挤了上万号赶来看热闹的群众,公社各生产队的马车、拖拉机把外围的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韩铁柱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干部装,黑呢子大衣搭在小臂上,沉稳地坐在主席台第一排的贵宾席。
赵凤仙坐在他身侧,今天特意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呢子套裙,大波浪长发规整地挽成发髻,显得精明强干。
她凑到韩铁柱耳边,压低嗓音笑道:“昨晚地区专案组就完成了最后一次提审,吴大勇和黑瞎子刘在死牢里吓得尿了三回炕,孙德彪在看守所把肠子都悔青了。”
“种啥因结啥果,这帮蛀虫吃老百姓血汗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今天。”
韩铁柱神色平静,手里摆弄着一只镀镍的铁皮打火机,咔哒一声窜起一苗蓝汪汪的火苗。
随着一阵刺耳的警笛长鸣,三辆挂着大铁丝网的绿色解放牌囚车缓缓开进广场正中央。
车斗两旁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胸前挂着五六式冲锋枪,刺刀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吴大勇被两名战士反剪着双臂推下囚车,身上原本体面的中山装早就扯烂成了碎布条,头发被剃成了阴阳头。
他那张蜡黄干瘪的三角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鼻涕和眼泪,两只裤脚管松松垮垮耷拉着,脚指头全冻烂化脓,整个人软成一滩烂泥,全靠战士死死架着才没瘫在地上。
黑瞎子刘和几个手下跟在后头,手上全戴着死刑犯特有的重型马蹄铐,脚镣在水泥地上拖出哗啦啦的绝望声响。
走在最后面的孙德彪耷拉着脑袋,右边肩膀因为旧伤耷拉着,脸色灰白得像抹了石灰粉,眼窝深陷进去老深。
法官站在麦克风前,展开厚厚数页判决书,浑厚宏亮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全场。
“被告人吴大勇,身为国家公职人员,长期利用职权收受巨额贿赂,勾结不法分子倒卖国家统管物资。”
“在二道梁特大抢劫案中,吴大勇出资出枪,雇佣武装土匪图谋抢劫国家重大外贸资产,罪大恶极,破坏集体经济秩序特别严重。”
“判处被告人吴大勇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台底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不知是谁带头扔了一烂菜帮子,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拍在吴大勇脑门上。
吴大勇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两眼一翻,直挺挺昏死过去,被两名战士像拖死狗一样拖下宣判台。
“被告人刘黑子,绰号黑瞎子刘,聚众武装抢劫国家物资,手段残忍,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孙德彪,累次参与投机倒把、诈骗、伪造国家公文,顶风作案,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即日押送黑水极寒劳改农场服刑。”
孙德彪听到黑水农场四个字,浑身的骨头架子像是被抽干了,噗通一声跪倒在硬水泥地上。
那地方是黑龙江最北边的苦寒绝地,零下四十度的天气里开山碎石,进去了十个有八个得把命交代在冻土底下。
战士拽起孙德彪的后衣领,押着他转过身往囚车上推。
孙德彪抬起灰暗涣散的眼睛,冷不丁在观礼台上撞上了韩铁柱那道深邃冷冽的视线。
韩铁柱坐在高高的木椅上,面色沉静如水,嘴里慢慢吐出一口青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前世将自个儿逼上绝路的生死宿敌。
孙德彪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想喊一句求饶的话,却被风里的煤灰呛得拼命咳嗽。
他前世今生所有的贪婪、凶残和算计,在这一道平静至极的目光面前,被彻底碾压成了脚底下的碎渣滓。
韩铁柱神色淡漠地转过头,不再看他一眼,彻底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前世被冻死在荒山雪窝子里的冤魂,在这一刻彻底得到了安息,心口那块压了五十年的坚冰,终于轰然碎裂。
“押走。”
法警队长一声断喝,三辆囚车喷出浓黑的尾气,在万人唾骂和欢呼声中咆哮着驶出广场。
地面上扬起漫天的白灰尘土,转眼间就被呼啸而过的春风吹得干干净净。
方振华从后台快步走上观礼台,脸上带着春风得意的笑,手里捏着省社刚发下来的大红批复红头文件。
“铁柱同志,恭喜啊,省里和地区行署联合下发通知,全区七个县的特种山货收购权,即日起全部划归韩记调拨中心。”
“你小子,现在是名副其实的长白山山货王了。”
韩铁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手稳稳握住方振华伸过来的手掌。
“方秘书,这只是搭了个台子,好戏还在后头呢。”
赵凤仙站在男人身旁,美眸中水光流转,腰身挺得笔直,整个人容光焕发。
阳光穿透春日的阴霾,灿烂地洒在空旷宏大的广场上,将年轻汉子挺拔宽阔的身影拉得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