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三叉河两岸,积雪顺着黑土地融成了浑黄的泥浆子。
冰排顺着泛滥的山洪顺流而下,撞在河滩的巨石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咚咚巨响。
韩铁柱背着上了油的老套筒猎枪,脚下蹬着高腰的黄胶鞋,手里拎着一根三尺长的老柞木赶山棍。
身后的姜守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羊皮袄,腰里别着剥皮刀和铜烟锅,花白的胡须上挂着化开的树挂水珠。
“柱子,看准了没有,当年你师爷留下的暗记,就在前头那道鹰嘴崖底下。”
姜守义喘着白气,抬手抹了一把眼眶上的雨水。
韩铁柱踩着松软深陷的腐殖土,大步走到一棵抱粗的雷击老松跟前,伸手抠掉树皮上覆盖的厚青苔。
树干上露出一道三寸长的斜十字刻痕,木质已经发黑风化,正是长白山老把头相传的索伦密记。
“师父,暗记对上了,顺着老松树根往断崖下头摸,那是百年背阴的石缝子,水泡不着。”
韩铁柱拨开横七竖八的荆棘条子,弯腰钻进一处被黑熊掏空了一半的天然岩洞。
洞口窄小得只能容一人侧身爬进去,扑鼻而来一股子浓烈的野兽腥燥气味,地面的烂树叶里散落着不少鸟雀的细碎骨头。
姜守义猫着腰跟了进来,从皮搭包里掏出一捆用陈年艾草和干松针捆扎的草把子。
“这味儿冲,里头的紫貂起码聚了三四窝,老辈人传下来的墨龙貂,全长在这不见天日的玄武岩窟窿里。”
韩铁柱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出火星点燃了草把子,浓白辛辣的烟雾顿时顺着穿堂风灌进幽深的石缝。
“师父,下生绢网兜,枪口冲下,不能用铅弹崩,坏了一根毛就得少卖五百块。”
“省得,赶了半辈子山,这点祖宗规矩老头子还记在骨头里。”
姜守义手脚麻利地抖开两张用生丝和马尾编织的扣网,死死扣在狭窄的岩缝风口。
浓烟顺着石缝深处往里翻滚,里头顿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吱吱叫声,爪子抓挠岩石的脆响越来越密。
韩铁柱屏住呼吸,两只手掌稳稳按住网纲,浑身肌肉紧绷如弓。
一道乌黑发亮的光影从烟雾深处窜了出来,身形如闪电般撞向风口。
韩铁柱手腕极速翻转,生丝网兜在半空打了个旋,直接将那团黑影兜了个结结实实。
紧接着,又是两道黑影接连撞进套子里,嘴里喷吐着白沫,两排细密的尖牙死命撕咬着生丝绳结。
“好家伙,足足有一尺二寸长,通体玄黑,连一根杂毛都没有的墨龙。”
姜守义两只老手颤巍巍按住网里的皮毛,借着洞口的亮光细细打量,激动的脸皮直抖。
韩铁柱戴着厚猪皮手套,伸手卡住打头那只紫貂的颈椎骨,熟练地翻过它的肚腹。
“这只是带崽的母貂,肚皮鼓囊囊的,奶头都红透了。”
姜守义瞅了一眼,收敛起脸上的贪喜,正色道:“柱子,长白山的古训,春不猎母,夏不绝后。”
“山神爷赏饭吃,咱不能干敲骨吸髓的损阴德事。”
韩铁柱没有丝毫犹豫,手掌微松,解开缠在母貂后腿上的细绳,轻轻拍了拍它后背油滑的黑毛。
“回窝里去吧,领着崽子往老林子深处挪,往后再遇着带枪的,跑快点。”
母貂在地上打了个滚,回头望了两个满脸风霜的猎汉一眼,一闪身钻进岩壁的暗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晌功夫,师徒俩用同样的手法筛了八个套子,把怀崽和未成年的小貂全数放生,只留下了十八只体格健硕的成年公貂。
韩铁柱抽出腰间的骨针,照着公貂的后脑软骨轻轻一刺,野物顿时没了动静,整张毛皮连一滴血珠子都没漏在外头。
十八张墨龙紫貂整齐排在干松枝上,皮毛泛着水波一样的紫黑油光,拿手抓上去滑不留手,抓一把立刻弹回原样。
“开春头一趟进山,就掏了十八张上等品,这要是运到省城外贸大楼,外宾得争破头皮。”
姜守义坐在石头上,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支泛着黄玉光泽的老鹿骨针。
骨针上刻着层层叠叠的云纹,针尖被磨得晶亮剔透,那是长白山老把头代代单传的信物。
“柱子,跪下,接针。”
老头子声音低沉苍劲,在空荡荡的石洞里回响。
韩铁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整了整身上的猎装,双膝稳稳跪在冰冷的石面上。
“你心善,手稳,知进退,懂敬畏,长白山这方圆八百里的林海雪原,往后该归你挑大梁了。”
姜守义郑重地将骨针放在韩铁柱摊开的双掌当中。
“长白山第十三代压山把头的印记,师父今天交到你手上,记住了,林子是活的,人贪心了,山就会把人吞了。”
“师父放心,柱子这辈子守着山林守着规矩,绝不给祖师爷丢脸。”
韩铁柱五指合拢,坚硬滚烫的骨针刺进掌心肉里,带来一股子钻心的灼热。
两人收拾好皮张,装进密不透风的羊皮囊里,韩铁柱背起行囊,搀扶着姜守义钻出洞口。
崖顶上的白头雕盘旋在苍茫的天际,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厉啸。
山风卷起积雪融化的泥土气息,韩铁柱立在断崖边上,目光眺望着无边无际的长白林海,整个人如同一杆插在山巅的铁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