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从木椅上站起身,顺手抄起靠在药柜边上的大号黑油布伞。
沈玉珍收起骨秤,抬手理了理鬓角散发,轻声嘱咐道:“外头开春落雨,路面滑溜,你顺道过去接映雪,别让她淋着。”
“落不了多少水,我脚程快,两步就到一中后门口。”
韩铁柱推门迈出药房,黑呢子大衣迎着春夜的细雨,大步穿过青石巷子。
县一中红砖校门顶上的大铜钟发出当当的沉闷声响,晚自习放学的铃声震散了巷子口的雨雾。
一群穿着蓝灰布棉袄的学生推着自行车涌出校门,车铃铛在淅淅沥沥的雨水里响成一片。
苏映雪抱着两本厚教案走在人群后头,身上套着一件掐腰的深蓝列宁装,同色布带子把细腰勒得一掌就能掐过来。
她刚跨出校门门槛,抬眼就瞧见了斜对面老洋槐树下站着的魁伟汉子。
韩铁柱撑开手里的黑油布伞,伞骨撑得邦邦硬响,大步跨过泥水洼子迎了上去。
“傻站着干啥,教案都淋上水星子了。”
韩铁柱扯下脖子上的干棉线毛巾,不由分说搭在她有些潮湿的额前。
苏映雪两颊泛起一层好看的酡红,小巧的鼻尖微微皱了皱,任由男人粗糙的指节隔着毛巾擦过脸蛋。
“韩大站长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儿个怎么得空来我们这穷学校守门?”
“接自个儿媳妇下晚自习,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靠边站。”
韩铁柱把伞面朝她那边狠狠斜过去大半,自个儿半边膀子全露在漫天斜织的春雨里。
“又满嘴跑舌头,谁是你媳妇,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苏映雪嘴里轻啐着,身子却很实诚地往伞底下缩了缩,肩膀紧紧挨上男人硬邦邦的胳膊。
两个人并着肩踩上老街的青石板路,春雨落在油布伞面上,发出沙沙的沉闷响动。
韩铁柱右手擎着粗沉的伞柄,左手随性搭在衣兜外头,身上的热乎气顺着湿透的布料直往外冒。
苏映雪低头瞅着地面上晃荡的泥水,瞧见男人右肩上那片黑呢子早被雨水浸成了深黑,颜色重得透光。
“你把伞往你那边挪挪,半边身子全浇透了,回去又该闹骨头疼。”
“老子在老林子里卧雪三宿都没打过喷嚏,这二两毛毛雨算个屁。”
“逞什么能呢,山里的冷气全钻进骨髓,等上了岁数看你遭罪不遭罪。”
苏映雪咬了咬下唇,右手从教案底下悄悄抽了出来。
温软细滑的手指带着微凉的雨意,试探着贴上韩铁柱悬在半空中的粗糙大手。
韩铁柱掌心里的老茧厚得像野猪皮,滚烫得吓人,被那几根嫩葱似的手指一碰,手背上的青筋蹦起老高。
“怎么着,苏老师今儿个转性了,大马路上敢主动往男人手里塞爪子?”
“你少挤兑我,不乐意牵我就收回去。”
苏映雪作势要抽手,指尖刚退了半寸,韩铁柱反手一扣,粗实的大手像铁夹子一样把那截软骨头紧紧锁在自个儿掌心里。
女人的手小巧得不像话,软绵绵热烘烘的,被糙汉子的大巴掌严严实实包在里头,半点风雨都透不进来。
“进了老子的套子,还想往外蹦跶,门儿都没有。”
苏映雪整张脸蛋红得像煮透的红果,耳根子滚烫发热,任由男人攥着她的手揣进呢子大衣的大兜里。
衣兜里头暖和得像小火炉,布料挤压在一块儿,两只手在暗地里摩挲得发烫。
“我爸昨儿托省城跑长途的司机捎了信过来。”
苏映雪低垂着眉眼,声音软糯得像掺了蜂蜜的糯米团子。
韩铁柱侧过脸看着她秀气的侧颈,挑了挑浓眉问:“老头子说啥了,是不是后悔没把你许给徐家那败类?”
“他敢。”
苏映雪轻轻掐了一下男人的手心,眼底闪过欢喜的光亮。
“我爸说他在省城想通了,同意我把档案从公社正式调进县一中,留在县里教高中语文。”
“往后我就在县城安家,哪儿也不去了,你休想把我甩开。”
韩铁柱脚步顿在街灯照不到的青石板阴影处,伞沿落下一串晶莹的水珠子。
“老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从狼窝里拽出来,供着你还来不及,甩哪儿去?”
“那可保不齐,韩站长如今手眼通天,身边围着的俊俏大姑娘小媳妇老鼻子了,哪里还瞧得上我这个教书匠。”
“苏映雪,你这嘴皮子越来越厉害,皮痒了是不是?”
韩铁柱松开伞柄,单手撑住伞骨,另只手猛地勾住她纤细的柳腰,往自个儿怀里带了半寸。
两团鼓鼓囊囊的柔软结结实实撞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蓝布列宁装被压得凹出惊人的弧度。
苏映雪呼吸发紧,鼻尖全是男人身上混合着烟草与雄浑汗味的野性气息,身子骨瞬间软得没二两力气。
“你疯了,这在大街上呢,让人撞见……”
“天擦黑下大雨,鬼影子都瞧不见一个,怕啥。”
韩铁柱低下头,嘴唇重重印在她光洁白皙的额头正中间,粗糙的胡茬蹭过女人娇嫩的眼皮。
这一下亲得霸道又滚烫,苏映雪睫毛颤抖得厉害,两只胳膊下意识抓紧了他腰后的布料,清冷的傲气在这一瞬碎得干干净净。
“柱子,别闹了,教案真要掉泥里了。”
苏映雪靠在他胸口喘着粗气,声音低得像猫叫,额头上留着一块深红的唇印。
韩铁柱松开手臂,重新握住伞柄,粗声笑道:“走,带你去桥头老张家吃热羊肉烩面,加两勺辣子,发发汗。”
“我不吃蒜,你也不许吃。”
“依你,老子今晚就光嚼羊肉。”
两道挺拔修长的影子在老街的水坑里重叠在一起,黑油布伞斜斜遮着风雨,晃晃悠悠朝着胡同深处亮着暖光的面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