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中央大街的青石板路被早行的马车碾得咯吱作响，老字号沈氏药堂门前，两串万字头大红鞭炮正劈里啪啦炸得震天响。
碎红纸屑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硫磺味与浓郁甘苦的中草药香。
药堂门楣正上方，一块黑底金漆的厚重大匾被红绸缓缓拉开，上面笔走龙蛇写着八个大字：长白山韩记道地药材专供。
药堂掌柜沈老爷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缎子马褂，胸前挂着一副老花镜，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地站在高台阶上。
沈老爷子身后摆着三张紫檀木八仙桌，上面摊开铺着红丝绒，整整齐齐码放着韩铁柱从断魂崖密林运来的野货。
那几支通体泛着暗金色泽的百年老山参须根完整，两尺长的一等鹿茸毛色油润，还有数十斤颗粒饱满、泛着油黑亮光的五味子，引得台阶下围观的省城名老中医们啧啧称奇。
沈老捋着长须，大声对着台下的一众同行拱手：
“诸位老友，老朽行医五十年，自统购统销以来，深山道地药材日渐稀缺，劣品充斥市面。”
“今日沈氏药堂得韩记山货站鼎力相助，所有药材皆取自长白山极险之地，无熏硫，无掺假，真材实料，只供重病急症之需。”
话音未落，台下一位戴着瓜皮帽的省立医院老药师便快步走上前去，捧起一支山参凑在鼻尖深嗅，眼中精芒大盛：
“参香透顶，珍珠疙瘩密实，这起码是六十年的纯野山参，沈老，给省院留三支。”
“我也要两盒鹿茸片，老掌柜开价吧。”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几个抓药的学徒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在药案上打得噼啪乱响。
仅仅三天时间，沈氏药堂专柜积压的所有韩记顶级药材全被一扫而空，流水单据厚厚一叠，直接破了沈家开号三十年来的最高进账。
此时的靠山县城，原棉麻站隔壁的一处幽静小巷里。
韩铁柱推开两扇朱红漆的独门木门，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走入院中。
这是一座规整的三合小院，正房三间全是青砖到顶，东厢房改成了宽敞明亮的药房，一整面墙上全打着老榆木的一百零八格药斗子，窗前还安着一口特制的小紫铜研钵。
沈玉珍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米白细毛线衣，腰间扎着蓝布围裙，头发温婉地挽在脑后，正弯着腰用软布擦拭着药斗上的铜拉环。
听见脚步声，沈玉珍直起身子转过神来，那张白皙如玉的脸庞上挂着一层薄汗，眼底带着几分羞赧与难掩的喜色。
她从公社卫生所辞了公职，成了韩记药材的总把关，心里头本还有些忐忑，可看到这处齐整温馨的小院，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韩铁柱手里提着一个双层白铁保温桶，反手合上院门，大步迈进屋里：
“规整得差不多了就行，别累着，刚炖好的老母鸡野山菌汤，趁热喝两口。”
沈玉珍抿嘴轻笑，放下抹布迎上前去，接过保温桶，细白柔软的手指不经意划过男人的掌心，激起一阵酥麻。
“你如今是地区的大红人，整天忙着车队和外贸局的大事，还顾得上给我送汤。”
韩铁柱自顾自拉了把木椅坐下，目光在她纤细柔韧的腰肢上打量了一圈，咧嘴一笑：
“天大的事，也没你身子骨要紧，沈老爷子在省城把韩记的牌子彻底打响了，往后松江地区收上来的中药材，全得由你这双眼睛掌舵，你可是我的大管家。”
沈玉珍拧开盖子，滚烫鲜香的鸡汤气味弥漫开来，她拿白瓷小碗盛了一半，递到韩铁柱面前：
“你先喝，外头风大，驱驱寒气。”
韩铁柱没接碗，只是盯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眼，眼神沉甸甸的：
“这院子地段僻静，离棉麻站大仓只有二里地，住得惯不？要是有缺的，让铁蛋他们麻溜儿去置办。”
沈玉珍眼眶泛起微红，轻轻摇了摇头，在韩铁柱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声音软糯却透着股坚定：
“惯，比卫生所那间漏风的宿舍好上百倍，铁柱，我沈玉珍丧了夫，在山里孤苦伶仃受人白眼，若不是你……我根本走不出那片烂泥塘。”
韩铁柱伸手覆盖在她放在膝头的小手上，宽厚的手掌传来炙热的温度，将女人微凉的指尖严严实实包裹住。
“别说那些丧气话，进了我韩铁柱的门，就是我韩铁柱的人，往后在这靠山县，没人敢给你眼色瞧。”
沈玉珍心头一阵滚烫，低着头，耳根子红得像熟透的红豆，任由他粗糙的大手在自个儿手背上摩挲。
屋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窗棂透进深蓝色的暮光。
屋里没有点大灯，只在药案上点了一盏罩着白玻璃罩的煤油马灯，火苗静静跳动。
沈玉珍喝了小半碗鸡汤，脸色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她起身走到药柜前，拿起一杆泛着油光的小铜秤，熟练地抓起一把晒干的黄芪放进秤盘。
铜秤砣在骨质的秤杆上轻轻滑动，定盘星稳稳翘起。
韩铁柱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女人娴静端庄的侧影，屋里弥漫着浓郁安神的药香，驱散了一整天的厮杀与疲惫。
沈玉珍拨开一格药斗，铜环轻微磕碰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悠远的叮咚脆响，在落雪初停的静夜里，敲得人格外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