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抄起桌上的军用铁壶，仰头灌了半大口凉开水，喉咙里滚过干渴的糙响。
“跑进二道白河的深山，那是自己找阎王爷点卯，你带李大栓把调拨中心的东大门堵死。”
王有福抹了把脑门上的白毛汗，两只脚后跟啪地一碰，领了死命令掉头就往楼梯底下蹿。
韩铁柱扯了扯大氅的领口，靴底碾过青砖地皮，穿过两条冷清的巷子，推开三合小院的厚黑漆门。
这院子原是棉麻站留下的独门独院，如今里外收拾得板板正正，门楣上挂着百草药庐的樟木匾子。
一挑开厚实的蓝棉布门帘，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子当归配着百合的药草清苦香气，钻进肺叶子里透着股清凉。
沈玉珍正挽着袖口，雪白的小臂露在半空，正拿着一把小红铜药铲在细瓷药钵里细细研磨药膏。
听见木门合缝的动静，女人转过身来，鬓角垂下的碎头发贴在白净的面皮上，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关切。
“外头风硬，快把大氅脱了搭在火墙边上，我刚把沈家秘制的白玉透骨膏热透，正合用。”
沈玉珍迈着轻软的步子迎上来，两手搭上男人的肩头，利落地帮他褪下那件带着深山野气的老羊皮大氅。
她转身插上门闩，铜锁芯咔哒落了槽，将外头的春寒和人言全数隔绝在三尺门扇之外。
“坐到这边的老梨木圆凳上来，你肩胛骨上那道老伤受过风，不拿热药揉化开，往后赶山要吃大亏。”
韩铁柱拉开宽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坐定，反手把身上那件斜襟老粗布棉褂子顺着膀子褪到后腰。
精壮结实的后背露在温热的屋子里，古铜色的皮肉隆起道道坚硬的筋络，背脊正中央横着两道暗紫色的长条瘢痕。
沈玉珍捧着青瓷药碗立在男人背后，手指尖沾了一团乳白色的药膏，两只温软的掌心在药油里轻轻揉搓热乎。
“这块新肉刚结痂没多大工夫，你昨儿夜里又在库房扛重物使了横劲，底下的筋膜都扯得发青。”
女人温软的指腹顺着坚硬的肩胛骨压下来，带着温凉的药泥，在发硬的皮肉上一圈一圈缓慢打转。
沈玉珍手心滚烫，指头肚带着细腻的软和劲，揉按在老伤口的周围，每一次用力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热麻。
韩铁柱脊梁骨上的筋肉绷紧成两道硬棱子，嘴里吐出一口浊气，嗓音带着野性的糙劲。
“沈大夫手劲见长，这药膏子往肉里钻得挺深，火辣辣的一股子热气往天灵盖上顶。”
沈玉珍身子贴得更近了半分，衣襟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混着草药气，全扑在男人的后脖颈上。
“嫌深你方才就别逞强，你身上绷得跟块老青石似的，我这药力怎么透得进去。”
她轻喘了一声，两只拇指顺着脊骨两侧的凹陷处寸寸推进，掌心将药膏的热力全推入酸胀的经络。
“我这双手是拿惯了银针小刀的，深浅轻重我心里有数，你只管把骨架子松下来由着我摆弄。”
韩铁柱宽厚的胸膛微微起伏，背后的软热触感让他体内的血流跑得极快，两只拳头撑在膝盖骨上。
“在深山雪窝子里蹲黑瞎子三天三夜，老子也没觉着骨头沉，让你这一揉，骨头缝里都冒酸水。”
沈玉珍听出他话里的紧绷，嘴角露出一抹柔和的笑纹，两只手掌缓缓滑到他宽阔平整的肩头上。
“人前你是威风八面的长白山把头，手底下管着七个县的山货大单，可在玉珍眼里，你就是个肉长的人。”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掌根贴着发烫的皮肤细细摩挲，语调软糯得像春水拍着河岸。
“在老林子里你为了救我爹，连命都能豁出去跟野猪搏命，我这条命、沈家这块药匾，早就全系在你身上了。”
韩铁柱背脊微动，侧过头看着女人低垂的眉眼，沈玉珍两颊泛着红晕，睫毛上悬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是个知冷知热的干净女人，在这小县城守着寡，跟着我韩铁柱，在外头少不得被人碎嘴嚼舌根。”
沈玉珍伸出一根葱白的指头，轻轻压在韩铁柱粗粝的嘴唇上，指尖带着药香与细微的温润。
“我不求八抬大轿，也不去跟映雪争什么正堂的名分，那些虚名富贵我沈玉珍在前夫家里早就看透了。”
她眼圈泛红，晶莹的泪珠子在眼眶里转悠，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声音轻得像老林子里的落叶。
“映雪有她的清白书卷气，凤仙有她的场面手段，我只想在这药庐后院支一口铜锅，替你温着散寒的汤药。”
韩铁柱反手一扣，粗大坚实的手掌直接将沈玉珍温软细嫩的小手裹在掌心，粗茧摩挲过她白净的腕骨。
“傻娘们，进了我韩铁柱的宅院，老子吃干的就没让你喝稀的道理，谁敢戳你脊梁骨我卸了他两条腿。”
他手上微微发力，顺势将身后的温婉妇人带进了宽厚坚实的怀抱里，两人身躯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沈玉珍身子骨软得如同新发出来的面团，顺从地将下巴搁在男人未着寸缕的结实肩窝里，轻嗅着那股子雄悍气。
“只要有你这句话，我就是一辈子不见光，给你的车队配一辈子接骨药，心里头也是甘甜滋润的。”
她两只手圈住男人宽阔的后背，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渗进韩铁柱滚烫的肩头皮肉，化作一片滚烫的湿热。
韩铁柱的大手抚过女人柔顺的背脊，掌心的厚茧穿透单薄的细棉布衫，带起妇人一阵阵细碎的战栗。
“往后药材收整的账目全交给你过目，省城那边韩记专柜的百年参、老鹿茸，除了你谁配药我都不放心。”
沈玉珍破涕为笑，脸蛋贴着男人耳侧青黑的胡茬蹭了蹭，发出一阵猫儿般安心的低哼。
“得嘞，当家的下令，我哪敢撂挑子，回头我把长白山的十三道药引全写成册子，给你压箱底。”
屋里的红罗炭盆烧得极旺，噼啪爆开一粒微小的炭星，药柜上百十个抽屉在暖光里散发着幽微的安宁。
韩铁柱就这么静静搂着怀里的温香软玉，听着女人均匀绵长的呼吸，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扣门动静，李大栓粗声粗气的大嗓门在门缝外头响了起来。
“柱子哥，县邮电局那边派通讯员跨着自行车来了，说省城有你的加急长途，催着你赶紧过去接听。”
韩铁柱拍了拍沈玉珍单薄的肩膀，沈玉珍懂事地撑起身子，利落地用温水替他擦净了背上的残药。
“办正事要紧，穿上厚袄子，外头路滑，我把参茶给你装在保温壶里带上。”
沈玉珍手脚麻利地替他穿好内衬棉袄，细细抚平领口的褶皱，眼神里满是踏实温存的依恋。
韩铁柱系紧皮带，抄起桌上的老烟斗别在腰间，迈着大步跨出了百草药庐的青石门槛。
初春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在积雪初融的泥泞街道上，泛起一片片耀眼的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