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皮鞋踩在老青砖漫地的走廊上,发出一阵笃笃笃的脆响,声音在空旷的办公楼道里传得极远。
韩铁柱推开二楼挂着调拨中心总经理木牌的厚重门扇,屋里扑面而出一股刺鼻的劣质香精味与雪花膏的腻香。
正对着大门摆着一张刷了清漆的老榆木大办公桌,桌后头放着一张从县招待所淘来的深棕色弹簧皮沙发。
赵凤仙半躺在皮沙发里头,两条裹在肉色玻璃丝袜里的腿交叠着翘在茶几边沿,小巧的黑色皮鞋尖一晃一晃。
她手里捏着一把精巧的小牛角锉刀,正低着头细细修磨着自个儿右手小拇指上涂得通红的指甲油。
听见门轴转动的动静,赵凤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韩大站长舍得从温柔乡里抽身了?我当你在那老槐树底下,还得跟苏老师再腻歪上半个钟头呢。”
她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丹凤眼斜斜挑起,眼神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与挑弄。
韩铁柱随手甩上房门,门锁咔哒一声咬死。
他没去办公桌后头坐着,而是径直踱步走到皮沙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陷在软垫里的女人。
高大的身板遮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大半晨光,黑呢子大衣带着初春早晨特有的寒气,将赵凤仙整个人罩在一片深重的阴影里。
赵凤仙握着牛角锉刀的手指微微一顿,脊背下意识绷紧了些,但脸上的笑意反而拉得更开。
“怎么着,被我说着痛处了?这男人啊,胃口太好不是啥好事。”
她身子往后仰了仰,领口敞开的两颗扣子被动作带得往两边扯,露出一大片在阴影里泛着瓷白光泽的细腻皮肉。
“左手攥着清清白白的省城知青,右手搂着屯子里好生养的白胖寡妇,你这根钢丝要是踩不稳,落下来可就是个万劫不复的流氓罪。”
赵凤仙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少妇特有的沙哑与黏腻,像是一条滑腻的草花蛇顺着裤脚往上爬。
韩铁柱神色平静如水,连半点恼怒的影子都瞧不见。
他猛地抬起右臂,粗实坚硬的手臂如同一截生铁木,啪的一声重重按在皮沙发的靠背上。
整个单人皮沙发随着男人的力道向后猛地一沉,弹簧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男人的身躯陡然压低,那张布满风霜与野性的面孔距离赵凤仙的脸蛋不过半尺之遥。
一股混合着浓烈旱烟焦味、猎枪火药残渣以及雄浑汗气的热浪,毫不讲理地灌进了女人的口鼻。
赵凤仙心跳漏了半拍,胸口的起伏陡然急促起来,羊毛衫底下的饱满轮廓剧烈颤动,将薄薄的布料顶出惊人的弧线。
她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涂满红蔻丹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隔着虚空点向韩铁柱下巴上青黑的胡茬。
“韩铁柱,你吓唬谁呢?老娘在供销系统混了十几年,什么样横的汉子没见过,你……”
话还没说完,一只粗糙如砂纸的大手如鹰爪般探出,一把掐住了她尖细的下巴。
韩铁柱的拇指与食指卡在她的下颌骨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迫使赵凤仙不得不仰起雪白修长的天鹅颈。
“唔……”
赵凤仙嘴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原本戏谑的眼底终于浮起了一层掩饰不住的慌乱。
“赵凤仙,收起你那套供销社柜台上的骚把戏,老子不吃这一套。”
韩铁柱俯视着女人因充血而微微泛红的面颊,眼底没有半点男欢女爱的欲念,只有老猎人盯着陷阱里猎物时的冰冷与审视。
“我能把吴大勇和孙德彪送进黑水农场,能让这五台大解放挂上韩记的牌子,靠的不是在女人裤腰带上打转的手段。”
他的指腹沿着赵凤仙细腻温热的下巴缓缓滑到她跳动剧烈的颈动脉上,指甲盖上的老茧刮得女人细皮嫩肉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全区七个县的调拨合同,明天上午九点在县大礼堂签约,省社方秘书亲自坐镇。”
韩铁柱的声音沉得像滚过冻土的闷雷。
“你的差事,是把那七个县供销主任的嘴给我喂饱,把场面上的酒给我挡圆全,要是漏了一个公章,老子把你扒光了扔回靠山屯去种苞米。”
赵凤仙整个人僵在沙发里,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将贴身的衬衫打得微湿。
下巴上传来的剧痛和男人身上那股摧枯拉朽的压迫感,彻底击碎了她心头最后一点依仗姿色拿捏男人的傲气。
这根本不是个能被妇人皮肉撩拨得找不着北的毛头小子,这是个吃过生肉、见过人血的深山恶虎。
赵凤仙眼底的慌乱慢慢化作了一汪春水,细密的眼睫毛轻轻颤抖着,两只手下意识抓紧了韩铁柱大衣的下摆。
“柱子哥……疼……你先把手松开,骨头要断了。”
她的嗓音全软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喘息的颤音,半边身子软绵绵地顺着沙发布料往下滑,顺从得像只被掐住后颈皮的野狐狸。
韩铁柱手掌一松,退后了半步,扯出胸前口袋里的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残汗。
“后院的事,轮不到你插嘴,下不为例。”
赵凤仙揉着发红的下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那团饱满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眼神却直勾勾黏在韩铁柱挺拔的脊梁骨上,里头全是掩不住的狂热与敬畏。
她整了整被揉乱的衣领,正要开口服软,外头的木门突然被砰的一声大力撞开。
车队队长王有福连门都没顾上敲,头上戴着的那顶狗皮帽子歪在耳朵上,满头大汗地跌撞进来。
“站长,出大事了。”
王有福扶着门框,嗓子眼像是被沙子刮过一样粗厉。
“省公安厅刚下来的加急电报,押送孙德彪去黑水农场的那台囚车,在翻过二道白河的大雪岭子时,叫人从外头把刹车连轴全给撬断了,连人带车翻进了百米深的山涧里。”
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韩铁柱捏着白手帕的手猛地停在半空,眼神一寒,缓缓转过头来。
“人死了没有?”
王有福咽了口唾沫,脸色白得像抹了白灰。
“两名押送的战士受了重伤,车斗摔成了铁皮烂渣,里头孙德彪的脚镣子被钢锯锯开了,雪地上留着往老林子深处跑的血脚印,人……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