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大门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铁皮铰链发出细微的酸涩摩擦声。
苏映雪站在门槛内侧半步远的地界,手里的白铁皮饭盒沉得像装了铅块。
那张平日里白净斯文的鹅蛋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了一条泛白的细线。
她目光在柳翠莲凌乱的领口上落了一瞬,又扫过韩铁柱敞开的大氅,指尖捏着饭盒的提梁,骨头硌得生疼。
柳翠莲像是被烙铁烫了手,猛地退开两步,后背撞在高高的麻袋垛上,碰落了一小蓬干燥的苞米叶子。
“映雪妹子,你别误会,昨儿个对账对得太深,我这脑袋发沉……”
柳翠莲两只手慌乱地在腰间的围裙上擦拭着,发髻散下来的碎头发盖住半张滚烫的脸,连眼皮都不敢往上抬。
苏映雪没接这话茬,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将下巴微微往雪白毛线围巾里缩了半寸。
“县一中早自习快响铃了,顺路给韩站长带了口热食,看来是送得不巧。”
她的语调平缓得像山涧里结着薄冰的溪水,听不出半点烟火气。
话音刚落,苏映雪弯下腰,将那个双层保温盒轻轻放在门边的条石台阶上,连盖子都没揭开。
她转身就走,脚底下的黑皮温州棉鞋踩在门外的冻泥地上,脚步又急又细,发出一串咯吱咯吱的硬脆响动。
柳翠莲急得直跺脚,眼圈通红地看着韩铁柱。
“铁柱,你快追出去跟人家把话说明白,人家是城里来的教书先生,脸皮薄,哪见过这等场面。”
韩铁柱抬手按在大桌边缘,慢慢站起身来,通宵熬夜带来的钝痛在后腰蔓延,但他脸上的神色没有半点慌乱。
“慌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把剩下的账目封进铁皮箱,锁好大门回屋补觉去。”
他扯过椅背上的黑呢子大衣往肩膀上一甩,迈开两条长腿,大步朝着仓房外头追了过去。
清晨的靠山县城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煤烟里,街道两旁的土墙根底下还堆着昨夜融化的残雪。
苏映雪走得飞快,单薄的呢子大衣在晨风中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细得一手能握住的腰线。
老槐树下,融雪汇成的小水洼子横在土路中央,浑浊的泥水倒映着光秃秃的树杈。
苏映雪脚步被水洼挡了一下,身子刚往右侧一偏,手腕就被人从后头一把扣住。
那只手粗大、温热,虎口处厚实的老茧隔着大衣袖口压过来,烫得她手腕内侧的嫩肉一跳。
“放开我。”
苏映雪使劲往外抽手,清冷的杏眼里腾起一层雾气,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回头。
韩铁柱非但没松,反而五指收紧,像把铁钳子把那截细腕子牢牢锁住,顺势往前迈了半步,魁伟的身板把晨风挡得严严实实。
“大清早的耍什么性子,路面结着薄冰,走这么急想摔断脚脖子?”
“韩站长手眼通天,管着全区七个县的山货调拨,管我一个教书匠摔不摔跤做什么。”
苏映雪转过脸来,眼角那滴噙了半天的泪珠子终于没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围巾上渗成一个小圆点。
“大库房里热气腾腾的,有软和的肩膀给你垫着,有体贴的人给你揉着,你跑出来受这西北风吹干啥。”
韩铁柱看着她通红的鼻尖,心头那股子硬气莫名软了半寸,但脸上依旧沉着,不见半点讨好的谄笑。
“柳翠莲是个寡妇,在靠山屯为了帮我撑着代销点,被孙德彪那帮瘪犊子指着脊梁骨骂了三年。”
韩铁柱的声音不高,却像山里的雷公石砸进水潭,闷响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昨儿夜里,三千斤野鹿茸和干红蘑入库,差一分钱公家的印把子都得砸下来,她熬到后半宿眼珠子都红了,累趴在桌上。”
“老子是个带把的汉子,不是坐地吃人的狼,她替我韩铁柱卖命,累倒了,我推她一把让她滚地上冻着?”
苏映雪听着这粗粝硬扎的话,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泛紫,胸脯起伏得厉害。
“我……我没嫌她帮你的忙,我也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妒妇。”
苏映雪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全是委屈与不甘,声音发颤。
“我就是恨我自己,除了教那几句之乎者也,山里的账我算不明白,几千斤的山货我扛不动。”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只是个摆在屋里好看、风一吹就倒的城里小姐?”
韩铁柱看着女人被泪水洗得透亮的眼睛,心头猛地一跳。
他松开扣住她手腕的手,反掌一捞,粗糙温热的大巴掌直接包住了苏映雪冻得通红的两只小手。
两手相碰的刹那,男人掌心滚烫的火气瞬间把女人指尖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韩铁柱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一把按在自个儿呢子大衣底下的左胸口上。
厚实的布料下头,那颗强健的心脏正发出沉闷有力的咚咚声,震得苏映雪掌心发麻。
“摸摸看,这颗心是肉长的,不是石槽子。”
韩铁柱往前凑了半步,呼出的白汽扑在苏映雪冻红的耳垂上,低沉的嗓音像老林子里的松涛。
“我韩铁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要的是个能知冷知热、跟我立在堂前受人敬重的堂客,不是个整天在泥坑里替我扛麻袋的苦力。”
“她柳翠莲有她的苦,你有你的贵气,老子要是分不清这个,还当什么压山把头?”
苏映雪被他这蛮横霸道的动作弄得手足无措,手掌贴着那片滚烫硬实的胸膛,只觉得男人的心跳顺着掌心的经络一路烧到了自个儿的天灵盖。
她眼眶里的泪水彻底收不住了,吸了吸小巧的鼻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土匪痞子……满嘴没一句正经话,谁要做你的堂客了。”
她嘴上骂着,手却没有从韩铁柱胸口抽出来,反而蜷起手指,轻轻揪住了他里头棉袄的布料。
韩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森的牙齿,右手抬起来,粗粝的大拇指指腹在她脸颊上重重抹了一把,擦掉那串泪痕。
“老子是猎户出身,打中的狍子绝没有放跑的道理。”
“行了,回仓房去,你那保温盒里装的要是糊了的苞米茬子,老子可不认账。”
苏映雪脸蛋红透,任由他牵着自个儿的手往回走,脚步放得极缓,刚才那股子要把胸膛憋炸的酸楚,不知不觉散得无影无踪。
两人刚拐过老槐树的土墙角,迎面就瞧见一个身形婀娜的女人斜倚在供销社外头的红漆木柱边上。
赵凤仙穿着一身掐腰的藏青色呢子列宁装,烫着大波浪的卷发随意散在肩头,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摩尔香烟,嘴唇上的红唇膏在晨光下泛着扎眼的油光。
她吐出一口细细的青烟,丹凤眼在韩铁柱牵着苏映雪的手上打了个转,眼底透出一股子玩味的笑意。
“哟,韩大站长这大清早的挺忙活啊,前头安抚完自家的摇钱树,后头又在树底下哄教书先生。”
赵凤仙轻轻弹了弹烟灰,踩着两寸高的高跟皮鞋,扭着浑圆扎实的跨骨,一步三摇地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