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老棉麻站的一号大库里,头顶的白炽灯泡落了厚厚一层灰,光线昏黄得像老玉米面熬的稠糊。
两盏罩着铁丝网的防风马灯搁在八仙桌两头,把桌前并排坐着的两条影子长长拉在麻袋垛上。
柳翠莲戴着副蓝布套袖,两只袖口磨得泛了白,手指尖被厚厚的账本纸页染成了灰黑色。
桌上摆着三本大十六开的牛皮纸硬壳账册,全是靠山屯以及周边五个生产队送来的春季山货底单。
算盘珠子在柳翠莲指底下噼啪乱响,声音又密又脆,在空旷死寂的仓房里撞得回声阵阵。
韩铁柱披着那件翻领的老羊皮大氅,嘴里咬着半截掐了过滤嘴的红梅烟,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红蓝双头铅笔。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在发黄的草纸上飞快扫过,铅笔尖在收条末尾划出一道道横线。
“大梨树屯交上来的头茬干红蘑,账面填着六百四十斤,过秤单上咋缺了十八斤皮重?”
韩铁柱吐出嘴里的烟沫子,嗓音带着长时间没喝水的哑劲,在空荡荡的铁皮顶棚下显得沉甸甸的。
柳翠莲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手指头麻溜儿在算盘下头两颗木珠上一拨,带起一阵细碎的撞击响动。
“那十八斤是老蔫巴叔特意扣下的水汽分量,开春化冻路上潮,山蘑菇吃水重,若是按死称走,进仓闷上三天就得发黏生白毛。”
她偏过头瞅着韩铁柱,额前几缕被汗浸湿的发丝黏在白净的脸盘上,两颊被马灯的火苗烤得透出熟透桃子般的酡红。
韩铁柱斜了她一眼,笔尖在木桌上咚咚点了两下。
“算得倒是精细,老辈人赶山过秤,最怕的就是这股子半生不熟的潮气。”
柳翠莲抿嘴轻笑,眼角挤出两道细细的纹路,身子往男人身侧不自觉挪了半寸。
“你当我是白在代销点守了三年柜台的,林子里哪棵树结啥果子,我用鼻尖一闻就能闻出个深浅来。”
她低头翻过一页发脆的油印纸,粗糙的纸边拉得指腹发沙,纸页翻动的动静在静夜里格外抓人。
“这批从黑瞎子沟收上来的老鹿茸,统共三十二副,每副都拿细麻绳扎着,里头塞着防蛀的干花椒,账上走的是一等品的条子。”
韩铁柱伸出两根粗糙的指节,按住账本上那行红墨水字迹,粗茧擦过女人细嫩的手背,惹得柳翠莲指尖轻轻缩了半分。
“这批货扎得太死,塞得太深,油水都捂在骨眼子里,要是验货的手法生疏,根本摸不出里头是不是空心。”
柳翠莲抬起眼皮,眸子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声音压得极软。
“那是你亲自下的套子猎回来的野货,骨血足得很,我昨儿个用银针一根根试探过,扎到底都是硬邦邦的实芯,半点杂质没有。”
“你手慢腾腾的,照这个磨蹭法,天亮前这三千斤野山货根本扎不进底账。”
“嫌我慢你自个儿来拨弄这劳什子算盘,这木珠子沉手得很,稍不留神串了眼,后头全得拔出来重头插一遍。”
柳翠莲嗔怪地啐了一口,身子却软绵绵挨得更近了些,嘴里呵出的热气直往男人呢子大衣的领口里钻。
仓房顶上的铁皮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外头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好几度,屋脊上的冰碴子顺着檐沟往下滴水。
桌上的煤油马灯火头晃了晃,灯芯结了一颗黑焦的炭疙瘩,光线顿时黯淡下去半截。
韩铁柱摸出火柴盒,刺啦一声划燃火柴,捏着火苗去挑灯芯。
跳动的橘红光斑落在他棱角如刀刻的下巴上,古铜色的脸颊泛着粗粝坚硬的光泽。
柳翠莲单手托着腮帮子,两只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呼吸慢慢变得又粗又长。
算盘上的手停在半空,一颗算珠被她无意间拨拉得滴溜溜转圈。
“铁柱,我这后脖颈子僵得跟冻猪肉似的,酸得抬不起头……”
话还没说完,柳翠莲那颗挽着大发髻的脑袋微微一晃,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顺着长条木凳软软滑了过去。
韩铁柱动作极快,右手一抄托住她的臂膀,女人沉甸甸的身子顺势歪倒,结结实实压在他的右肩膀上。
一股子混合着老槐树肥皂香与成熟妇人特有的热乎体息,顺着领口直扑韩铁柱的鼻腔。
柳翠莲睡得极沉,两排浓密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片青灰色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发出一阵轻微的鼻息。
她身子丰腴饱满,蓝布褂子被压得崩紧,沉甸甸的分量隔着厚厚的羊皮大氅压过来,热烘烘的像个暖炉。
韩铁柱挺直了脊梁骨,身板硬得像块插在雪地里的老青石,硬是半寸都没挪动。
他左手慢慢拾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单手翻动着剩下的二十几页单据。
柳翠莲在睡梦中缩了缩身子,似乎觉得冷,两只冰凉的小手下意识往男人怀里的暖和处钻,脑袋在宽厚的肩膀上蹭了又蹭。
那截细腻修长的后脖颈露在大衣外头,白得发亮,被昏黄的马灯照得像剥了皮的煮鸡蛋。
韩铁柱放下笔,右手扯开老羊皮大氅的翻领,宽大的皮子轻手轻脚兜了过去,把女人严严实实裹在里头。
皮袄底下传出女人带着安稳劲儿的呢喃,小腿微微蜷曲着,整个人像只温顺的猫儿缩在男人胸口。
外头的夜风呼啸着刮过窗棂,空荡荡的大库房里,只剩下算盘木珠子在风里轻微晃荡的磕碰声。
韩铁柱就这么端端正正坐着,任由右半边膀子被压得发麻发胀,呼吸放得极轻,如同当年蹲在深山雪窝子里守黑瞎子。
这一坐就是整整四个时辰,连眼皮都没合一下。
东边天际泛起一层惨白的鱼肚亮,清晨的寒光顺着仓房高处的天窗斜斜打下来。
灰尘在晨光柱里上下翻飞,落在两人身上。
柳翠莲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身子在皮袄里伸展了一下,眼皮缓缓撩开。
视线聚焦的刹那,她猛地瞧见自个儿正死死抱住男人的半边腰身,整张脸几乎埋进了韩铁柱敞开的内衣里头。
轰的一声,柳翠莲脸上热血翻涌,两只耳朵红得像抹了锅底灰的红高粱。
“铁柱……我、我咋睡在这儿了……”
她慌忙想要撑起身子,可两条腿坐得太久,麻木得不听使唤,腰肢一软反而贴得更紧,前胸直直撞上男人结实的胸肌。
韩铁柱垂眼看着她慌乱的神色,嘴角扯起一道不易察觉的弧线,抬手按住她的肩井穴狠狠掐了一把。
“醒了就老实待着,骨头都叫你压酥了,现在知道慌了?”
柳翠莲又羞又窘,眼底水汪汪的快要溢出水来,两只手绞着羊皮袄的毛边,嘴唇咬得发白。
“你咋不推开我,整整一宿呢,你身子骨再硬也不是铁打的……”
“老子在老林子里被熊瞎子压过半宿都没哼一声,你这二两肉算个甚。”
韩铁柱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臂,骨节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
柳翠莲眼眶发红,望着男人眼底密布的血丝,心里头那股子情愫像山洪暴发似的往外涌,整个人软得想彻底化在这男人怀里。
大库房两扇厚重的大木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合页摩擦声。
嘎吱一声脆响,大门被推开了一道两尺宽的缝隙。
外头晨光倾泻而下,把门槛处那道高挑纤细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
苏映雪手里提着个双层白铁皮保温盒,身上穿着笔挺的浅灰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毛线围巾。
她刚跨过高高的门槛,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舒展,目光就直勾勾定在了八仙桌前。
柳翠莲正从韩铁柱身上慌张爬起,发髻散乱,鬓角湿透,身上的蓝布褂子皱巴巴地贴在腰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而韩铁柱的大氅敞着,一手还悬在柳翠莲的后腰处未曾收回。
晨风从门缝灌进来,卷起地面的碎木屑,整间大库房的空气像是在这一瞬间彻底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