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地区行政公署大院门口,两颗红星大铜扣固定在厚重的铁栅栏门两侧,站岗的武警战士端着半自动步枪,身姿笔挺得像崖顶的落叶松。
韩铁柱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斜纹布工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黑呢子排扣大衣,脚底下踩着刷得干干净净的大头皮鞋,神色从容沉稳。
他手里拎着一只深褐色的公文皮包,身侧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地区公安干警,大步踏上花岗岩砌成的九级台阶。
门厅厚重的墨绿色棉门帘被警卫员挑开,方振华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正捧着个大号白瓷茶缸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瞧见韩铁柱大步走进来,方振华快走两步迎上前去,脸上堆起掩不住的急切,一把攥住了韩铁柱结实的大手。
“铁柱同志,你可算赶到了,昨夜二道梁那场大雪,可把省社领导的心全悬到嗓子眼上了。”
“电话线断了半宿,省外贸局李局长天没亮就给专署打了三次加急专线,生怕那批紫貂皮出了丁点闪失。”
韩铁柱反手握了握方振华的手掌,沉稳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压秤。
“方秘书放心,长白山里的老猎户接了公家的军令状,哪怕天上下刀子,东西也落不进脏窝里。”
“三百张特级紫貂皮已经在省社特派押运员手里,走东线铁道闷罐车直发哈尔滨,现在人赃俱获的铁证全在这包里。”
方振华眼底猛地爆出一团神采,连连拍打着韩铁柱的肩膀,语气透着难以掩饰的赞赏。
“好样的,真是一员虎将,刘副主任果然没看错你,走,专员已经在常务办公室等着听你的汇报了。”
两人快步穿过铺着暗红地毯的长廊,来到挂着专员公署铭牌的双开胡桃木门前,警卫员轻轻敲了三下门环。
屋内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位年过五旬的中年男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却威严自生。
正是松江地区行署常务专员林汉民,兼管全区政法与涉外经济口子的大领导。
林汉民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落在这个身材壮实挺拔、眼神沉静如山的年轻人身上,抬手虚按了一下对面的真皮沙发。
“这位就是靠山屯那位一枪打死黑瞎子的韩站长吧,小伙子年纪不大,骨头架子看着挺硬实,坐下说话。”
韩铁柱没有丝毫山里人的局促与自卑,端坐在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顺手将皮包放在光亮的茶几上。
“林专员,靠山县供销社综合科副科长吴大勇,勾结省粮食局下派干事徐建平,买通二道梁地痞武装劫持国家创汇物资,案犯黑瞎子刘等八人已在二道梁全数落网。”
韩铁柱边说边拉开皮包拉链,先取出一台手提式红灯牌卡式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粗糙发涩的磁带沙沙转动,黑瞎子刘在柴房里带着哭腔、哆哆嗦嗦交代徐建平出资两千元买凶伪造翻车、抢夺紫貂皮的供词,清清楚楚地在办公室里回荡开来。
紧接着,韩铁柱将那两沓还带着油墨味的大团结、徐建平违规开具的省粮食局空白调拨批条,以及吴大勇亲笔签名的分赃字据,整整齐齐码在桌案正中央。
林汉民脸上的温和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雷霆万钧的沉重与怒意,眼神里的寒芒几乎能将那张批条烧出两个窟窿。
当听到录音机里徐建平狂妄叫嚣要把省外贸创汇试点彻底整垮、让韩铁柱在看守所跪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林专员再也按捺不住。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拍案巨响,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盖子直跳,林汉民猛地站起身来,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无法无天,简直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当前全党全省的工作重心都在抓经济建设、抓创汇改制,韩记山货站是省委办公厅亲自挂牌的特种试点单位。”
“一个公社基层的小科长,一个机关里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干事,竟然敢纠集刑满释放人员搞武装抢劫,这是对国家经济命脉的公然破坏。”
方振华在一旁恰到好处地递上一份红头文件,神色凝重地补充。
“林专员,省社刘副主任昨夜专门交代过,这起案件性质极其恶劣,涉及国家外贸重点物资的安全,绝不能按寻常治安事件处理。”
“靠山县供销社某些领导长期把持地方山货渠道,盘根错节,如果交给县局自查自纠,恐怕很难挖出背后的保护伞。”
林汉民摘下眼镜,快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大院里迎风招展的红旗,眉宇间杀伐决断的威势尽显。
“靠山县局不参与此案,这是跨区持械武装抢劫,直接由行署公安处提级直办。”
林汉民抓起桌上的红色手摇电话机,猛摇了两圈,对着话筒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给我接公安处老魏,让他带特警队和刑侦骨干,带上全套家伙什,十分钟内在大院天井集合。”
“带上行署专署的一号特别督办令,封锁靠山县城各个出入口,老四方酒楼对面的茶室、县供销社综合科,涉案人员一个不落,全部异地拘传。”
放下电话,林汉民快步走回韩铁柱身前,看着眼前这个面对重压始终面不改色、甚至提前布下连环套将劫匪一网打尽的青年,眼底的激赏毫不掩饰。
他伸出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重重握住韩铁柱长满厚茧的粗掌。
“韩铁柱同志,你不仅是个赶山的好把式,更是个有谋略、有胆魄的开拓者。”
“这批紫貂皮准时进关换回外汇,你给咱们松江地区立了大功,这块硬骨头,行署替你敲碎它。”
韩铁柱站起身来,嘴角泛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声音铿锵有力。
“林专员过奖了,咱靠山屯的猎户只认一个死理,谁要是想刨咱乡亲们的饭碗,那他就得做好把命留在大山里的准备。”
方振华在一旁笑着凑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省供销合作总社大印的公函,递到了韩铁柱面前。
“铁柱,这是刘副主任给你的手谕,除恶务尽,甩开膀子大胆干。”
“过了这一道关卡,韩记山货站就是全省唯一的特种山货收购调拨中心,全省各县供销社必须无条件优先保障你们的货源。”
此时,大院外头传来了警笛声划破长空的尖啸,三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打头,后头跟着两辆满载荷枪实弹公安武警的解放大卡车,排气管喷着滚滚热气,呼啸着冲出大院铁栅栏门,直扑靠山县城。
林汉民在朱红色的特级督办文件上重重盖下了地区行署的钢印,鲜红的印油深深入纸,宣告着吴大勇与徐建平那场自导自演的春秋大梦,彻底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