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道梁废弃伐木场的锯木棚里,头顶吊着的一盏汽灯被冷风吹得摇晃不定,在积满灰尘的泥地上投下惨白阴森的光圈。
黑瞎子刘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铁撬棍,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嘴角挂着狞笑,狠狠砸在面前的红漆木箱上。
精钢打的撬棍头刺进木缝,顺势向下一压,木条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箱盖呼啦一声被整个掀翻在烂雪地里。
黑瞎子刘眼冒绿光地伸手往里头抓,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招呼着身后的弟兄。
“麻子,赶紧把后山的马爬犁赶过来,省外贸局的三百张头号紫貂皮,今儿个全姓刘了。”
“等把这批硬货倒腾出山,老子带你们去哈尔滨的大饭店吃红烧肉,找两个白净的小娘们快活快活。”
围在四周的几个亡命徒嗷嗷怪叫着扑上来,伸长了脖子往箱子里瞅,然而当汽灯惨白的光线照进箱膛时,众人的叫嚷声像是被铁钳子生生掐断。
箱子里没有半根泛着油光的紫貂绒毛,整整齐齐码在里头的,全是浸透了黄褐色老盐水的废旧麻袋,底下还塞着发霉发臭的烂棉絮。
满脸麻子的矮胖子揉了揉眼睛,一把拽出两条烂麻袋,腥臊刺鼻的烂盐水甩了他一脸,冻得他直咧嘴。
“刘……刘哥,这不对劲啊,哪来的紫貂皮,这里头全是喂牲口的破麻袋和烂套子。”
黑瞎子刘脑瓜子嗡的一声响,独眼瞪得眼角开裂,疯了一样挥舞着撬棍连砸了身边三个大箱子。
砰砰几声闷响过后,木屑四溅,翻滚出来的全是一模一样的破烂货,有些烂棉絮上甚至还沾着老鼠啃咬的黑屎疙瘩。
一股凉气顺着脚后跟直窜天灵盖,黑瞎子刘手里的撬棍当啷一声掉在冻土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树叶。
“操他妈的,中计了,赵凤仙那个骚娘们跟韩铁柱合起伙来给老子下套,这车皮子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话音未落,只听得棚顶高处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枪栓撞击动静,在死寂的山棚里格外扎耳。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响,老套筒步枪吐出一尺长的猩红火舌,正中棚梁上吊着的那盏汽灯。
白炽的玻璃罩子瞬间炸成无数碎片,滚烫的煤油泼洒下来,原本通亮的木棚刹那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谁,哪个狗日的放暗枪。”
黑瞎子刘扯着破锣嗓子尖叫起来,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把两尺长的斩骨刀,背靠着卡车大轮子胡乱挥舞。
黑暗中,四面八方的木栅栏外头突然响起了急促厚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老猎户们围猎野牲口时的呼哨声。
“放套子,别让这帮地皮老鼠钻了空子。”
姜守义那苍老硬实的大嗓门在棚顶回荡,紧接着就是七八根挂着倒刺的生铁猎叉从窗口猛地扎了进来。
麻子脸刚想端起手里的土铳还击,脚底下突然咔吧一声脆响,两扇沉重的生铁狼夹子破雪而出,狠狠咬碎了他的小腿骨。
“哎哟我的娘哎,腿断了,柱子哥饶命啊。”
麻子脸凄厉地惨叫着倒在雪堆里,手里的土铳甩出去老远,在地上砸出个大雪坑。
其余几个亡命徒吓破了胆,无头苍蝇似的朝着后门乱撞,迎面却撞上了韩铁蛋带着的几个精壮猎户。
韩铁蛋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柞木大棒,兜头盖脸砸了下去,当场把两个地痞砸得满头是血,扑倒在地动弹不得。
黑瞎子刘听着周围弟兄们的哀嚎声,自知大势已去,眼里闪过疯狂的狠劲,猫着腰顺着卡车底盘朝侧门猛蹿。
他刚从车屁股后头探出半个身子,一道高大魁梧的人影像老林子里的扑食猛兽,从半截土墙上纵身跃下,稳稳挡在了唯一的退路上。
韩铁柱手里拎着那根包了生铁的枣木赶山棍,黑羊剪绒皮袄迎风敞开,在昏暗的风雪晨光里宛如一尊铁打的煞神。
“黑瞎子刘,长白山老把头的货你也敢截,你的胆子比你长的那只独眼可大多了。”
黑瞎子刘自知落在韩铁柱手里绝没有好下场,后槽牙一咬,反手从怀里摸出一把泛着蓝光的短柄弹簧刀,直奔韩铁柱的脖颈抹了过来。
“去你妈的泥腿子,老子弄死你换赏钱。”
韩铁柱脚底下生了根似的动也没动,眼神里泛着猎人打量野狗般的讥讽,手里的赶山棍后发先至。
沉重的生铁棍头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斜刺里狠狠砸在黑瞎子刘的小臂尺骨上,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
黑瞎子刘惨叫一声,弹簧刀脱手飞出,还没等他身子倒地,韩铁柱已经大步踏前,左手铁钳般掐住他的咽喉。
顺势向下一按,黑瞎子刘整个人被重重砸在坚硬结冰的冻土泥坑里,溅起大片夹着血腥气的雪沫子。
韩铁柱抬起穿着大头翻毛皮鞋的右脚,重重踩在黑瞎子刘的胸膛正中,脚底下微微使劲,压得那汉子嘴里直往外冒血沫子。
“别……别踩了,韩站长,韩爷爷,骨头要碎了,饶我一条狗命。”
黑瞎子刘疼得浑身抽搐,完好的那只独眼里满是恐惧,两只手绝望地抓着韩铁柱坚硬的鞋帮子。
韩铁柱弯下腰,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黑瞎子刘那只瞎了的眼窝上,皮肉相贴,冻得汉子杀猪般嚎叫。
“老子没工夫跟你扯淡,说,吴大勇和徐建平在县城哪儿等着你,定金给了多少,批条放在哪儿。”
黑瞎子刘被那刺骨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淌出一股恶臭的黄水,断断续续地全招了出来。
“在……在老四方酒楼对面的茶室,徐建平给了两千块现金定金,全在我棉袄内兜的鹿皮袋里装着。”
“还有一张省粮食局调拨平价大米的空白批条,盖着大印,也……也在兜里。”
韩铁柱伸出两根手指,从他被撕烂的棉袄暗袋里夹出一个油腻的鹿皮小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沓老版大团结,还有一张带着省局红印的硬质批文。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折叠得四平八稳的油光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事成之后瓜分赃款的字据,末尾赫然签着吴大勇的大名。
姜守义提着那杆冒着硝烟的老套筒走上前来,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皮箱,啐了一口唾沫。
“柱子,这帮地痞流氓怎么发落,是扔进黑龙洞喂野狼,还是捆了送公社派出所。”
韩铁柱收起批条和大团结,转头看向身后已经慢慢放亮的天空,眼底泛起深不可测的光芒。
“送公社派出所便宜了他们,吴大勇在县里盘踞了十几年,盘根错节到处是他的门路,送过去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铁蛋,拿浸了水的牛皮绳把这八个杂碎全给我串起来,嘴里塞上烂麻袋,扔上后头的胶轮大车。”
“姜师父,劳烦您跑一趟二道梁哨卡,把沈大夫稳妥接回靠山屯,剩下的事,我亲自去办。”
韩铁蛋麻溜儿地扯出几道粗麻绳,像捆死猪一样把黑瞎子刘等人生拉硬拽地捆成长长的一大串,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韩铁柱抬手擦了擦步枪上的水汽,翻身跃上那匹通体乌黑的青骢马,目光穿过苍茫的风雪,直直望向几十里外地区行署的方向。
这一回,他要借着这股狂风,把整个靠山县的天彻底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