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县城老货运站那片铺着碎煤渣的空场上，北风吹得地面的尘土一阵乱转。
五辆八成新的解放牌和大东风卡车整整齐齐排成一溜，绿色的大铁脑壳在晨光下泛着刚打过黄油的油光，车头红铜水箱上全系着尺半宽的红绸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韩铁柱披着黑呢子大衣，嘴里斜叼着一根带过滤嘴的迎春烟，两手插在大衣兜里，在头车前面站定。
赵凤仙今天换了身利落的藏青色排扣列宁装，烫成大波浪的卷发束在脑后，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短靴，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大公文袋，快步走上前来。
她走到韩铁柱身侧，压低嗓音，眼底藏不住兴奋：
“吴大勇那孙子私底下扣下的非法运输队，家底全被县经委抄干净了，林专员特批的字条，这五台车作价两千五，全给咱们韩记吃下来了。”
“全区通行的特种运输许可证、油料指标卡，全在这袋子里装着，红印盖得板上钉钉。”
韩铁柱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冷冽的目光在五辆卡车上扫了一圈：
“车是好车，关键在开车的把式，吴大勇留下的那帮油滑老痞子，一个不能留，全给我清退回原籍。”
正说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破羊皮袄的老汉局促不安地从车队后头挪了过来。
老汉双手紧紧抓着狗皮帽子的两只耳朵，两只脚上的翻毛乌拉草鞋在冻泥地上蹭来蹭去，眼圈周围全是风霜刻出的深褶子。
正是老司机王有福，原先在货运站因为不会拍吴大勇的马屁，被发配在后院烧锅炉，饿得面黄肌瘦。
王有福走到韩铁柱身前三步远，身子弯得像张弓，声音抖得厉害：
“韩……韩站长，您找我？”
韩铁柱掐了烟头，大步迎上前去，粗糙的大手一把托住王有福的手肘，将老汉扶正：
“老王叔，以前的事翻篇了，从今儿个起，韩记运输队你来挑大梁，当车队队长。”
王有福愣住了，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韩站长，我这把老骨头……吴科长……不，吴大勇那伙人说我脑子死板，不合群……”
韩铁柱冷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掷地有声：
“老子要的就是死板，山里的药材和皮子是金山银山，跑长途靠的是稳当，不是投机取巧。”
“一个月基本工资六十五，跑省城一趟单给补助五块，出了安全事故按规矩罚，要是安全跑满一年，年底多分三个月车马钱。”
王有福两只手抖得更厉害了，眼里泛起激动的泪花，使劲点头：
“韩站长信得过我，我老王就是把这条命焊在方向盘上，也绝不让车队落下一颗螺丝钉。”
话音刚落，货运站大门外传来一阵齐整沉重的脚步声。
李大栓领着十来个精壮的后生大步跨进院子，个个头上戴着厚实的棉帽，腰里系着皮带，背后斜背着擦拭得锃亮的老套筒和双管猎枪。
这些全是靠山屯猎户里挑出来的顶尖好手，常年在黑瞎子沟里讨生活，身上自带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野性。
李大栓快步走到韩铁柱面前，挺直了腰杆，大声喝道：
“柱子哥，护卫班十二个人，持枪证和林业巡防证全办齐了，听凭吩咐。”
韩铁柱拍了拍李大栓结实的胳膊，目光扫向这批杀气腾腾的山里汉子：
“往后五台车，每台车配两个老猎户压阵，枪膛里压满五发独头弹，遇到劫道的土匪和地痞，只要敢拦路抢货，先放空枪，再不退的，直接打断腿挂在树上示众。”
“长白山的规矩，咱不惹事，但也绝不把脖子伸给别人砍。”
十几个年轻猎户齐声吼道：“得嘞。”
粗犷硬实的吼声在寒风里激荡，惊得远处电线杆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赵凤仙站在一旁，看着韩铁柱雷厉风行的做派，心头那股子敬佩与狂热翻江倒海。
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身段贴在男人的皮袄边上，红唇凑近他耳廓，呵气如兰：
“韩大站长，五辆大解放全拉满，第一车是直发省城总社的精加工松蘑和黑木耳，这要是开出去，全县供销社的脸面可全被你踩在地板上了。”
韩铁柱侧头睨了她一眼，嘴角泛起冷笑：
“踩的就是他们，我要让全松江地区的人睁开眼看看，谁才是这片林子里真正的话事人。”
他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狠狠一挥：
“装车，点火。”
王有福麻溜儿爬上了头号大东风的驾驶室，猛拉风门踩下油门。
轰的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撕裂了清晨的寂静，排气管喷出一股青黑色的浓烟。
紧接着，其余四辆卡车接连咆哮起来，车轮碾碎地面的积雪，震得整片空场隆隆作响。
一箱箱贴着韩记山货红色封条的木箱被猎户们利落地搬上车厢，苫布拉得笔挺，粗麻绳捆成了结实的八字扣。
晨光破开云层，刺目的金辉洒在打头的解放车头上，大红绸子在风中呼啸展动。
车队鸣着长笛，宛如一条苏醒的钢铁长龙，喷吐着滚滚白汽，咆哮着驶出大门，奔向通往省城的冰封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