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县火车站的露天月台上，北风卷着白毛风在铁轨之间打着旋儿。
一列绿皮闷罐火车喷吐着浓黑的煤烟，巨大的钢铁车轮发出沉闷的喘息声，车厢挂钩处的生铁链条被冻得泛起一层青白色的寒霜。
候车室通往月台的铁栅栏门前，两个身穿省粮食局保卫处制服的中年汉子，一左一右死死架着徐建平的胳膊。
这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省城大干事，身上的呢子大衣早被扯掉了两颗金纽扣，领带歪歪斜斜挂在脖子上，头发凌乱得像个鸡窝。
他脚底下的一只皮鞋不知在哪儿跑丢了，袜子破了个大洞，冻得青紫的大脚趾露在冰碴子里，整个人抖得牙齿咯咯打战。
在他们后头，站着一位五十多岁、身穿藏青色老干部装的老者，正是苏映雪的父亲苏长荣。
苏长荣手里紧紧攥着一顶褪了色的老棉帽，脸色灰败，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
他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徐建平，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咳嗽，老泪顺着干瘪的脸颊啪嗒啪嗒掉在冻土上。
“建平啊……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干出这种杀头抄家的勾当啊。”
徐建平猛地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全是不甘与怨毒，破锣嗓子嚎叫起来。
“我糊涂？苏叔叔，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映雪，为了弄死那个韩铁柱。”
“凭什么？我徐建平堂堂省局干事，干部子弟，哪点比不上那个下贱的赶山泥腿子？”
“我爸是副局长，他能保我，等我回了省城，我一定要……”
“闭嘴吧你。”
左边的保卫干事厉声喝断，手里坚硬的皮带扣狠狠抽在徐建平后脊梁上，抽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煤灰渣子里。
“还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呢，你挪用局里外贸指标空白批条倒卖走私，纪委今早已经抄了你家。”
“你老子徐副局长已经被停职立案审查，连降三级下放五七干校劳动改造，你们徐家彻底塌台了。”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一样劈在徐建平天灵盖上，他两只眼珠子猛地鼓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瘫软下去，嘴里喃喃吐着白沫。
一阵轻微的高跟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从检票口传来。
苏映雪挽着韩铁柱的胳膊，踩着漫天风雪，从月台长廊尽头缓缓走了过来。
苏映雪身上穿着一件韩铁柱托方振华从省城带回来的红色羊剪绒大衣，脖子上围着白色的细毛线围巾。
寒风把她的脸蛋吹得白里透红，原本清冷淡漠的双眸里，此刻满是前所未有的舒展与从容。
她整个人紧紧依偎在韩铁柱身边，那截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的柳腰，被男人的大手若有若无地虚揽着。
韩铁柱身材魁伟如山，黑呢子大衣随风扬起衣摆，每一步落下都扎实沉稳，两个人走在一处，宛如雪地里的一对璧人。
徐建平跪在雪窝子里，看到两人走近，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荷荷声，两只带着泥巴的手拼命在地上抓挠。
“苏映雪……你这个贱人……你居然真的跟了这个山里野种……”
韩铁柱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着这只丧家之犬，眼底连一丝怒意都没有，只有漠然。
“徐建平，长白山的老规矩，贪心的狼进了陷阱，腿得折，皮得剥。”
“看在苏老叔的面子上，留你一条狗命回省城吃牢饭，往后再敢踏进靠山县半步，二道梁的野狼坑就是你的归宿。”
苏映雪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徐建平一眼，只是伸出柔软纤细的手指，轻轻替韩铁柱掸去肩头上落下的雪沫子，动作温柔自然。
苏长荣站在一旁，看着女儿那副容光焕发、眼神清澈的模样，心口像被大石头狠狠压住，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老头子颤巍巍走上前半步，两只手绞着棉帽子，浑浊的眼睛看着韩铁柱，嘴唇嗫嚅着。
“铁柱……柱子同志……”
韩铁柱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一心想把女儿卖个好价钱的省城干部。
“苏老叔，天冷，回吧，往后靠山屯到县城的客车通了，路好走，常来看看映雪。”
苏长荣听到这话，老脸涨得通红，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靠山屯对这个年轻人的百般刁难与冷嘲热讽，再看看如今对方不计前嫌的沉稳担当，心底的悔恨如同翻江倒海。
如果不是自己贪图虚荣引狼入室，女儿险些被徐建平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徐家一倒，苏家也差点跟着陪葬。
老头子长叹一声，佝偻着身子，当着月台上几十号乘客和干警的面，双手抱拳，深深向韩铁柱鞠下一躬。
“柱子……叔瞎了眼，叔是个混账糊涂蛋。”
“映雪交给你……叔一万个放心……往后……全拜托你了……”
苏映雪眼眶微微湿润，侧过头，将脸颊轻轻贴在韩铁柱坚硬温暖的臂弯里，心头积压了数年的阴霾与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韩铁柱伸出宽厚的大手，托起苏长荣的手臂，将老人扶了起来。
“苏老叔言重了，映雪是我的女人，只要我韩铁柱还有一口气在，长白山这片天塌不下来，就没人能动她一根头发。”
话音刚落，绿皮火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
两名保卫干事像拎小鸡一样把烂泥般的徐建平提了起来，粗暴地塞进了铁皮车厢狭窄的车门里。
车轮缓缓转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漫天大雪中回荡开来。
列车喷出滚滚白雾，拖着长长的黑烟，咆哮着冲向苍茫的远方。
苏映雪仰起娇嫩清丽的面庞，大眼睛水汪汪地凝视着身边巍峨如山的男人，两只白嫩的小手悄悄钻进他宽大滚烫的皮袄口袋里，紧紧握住了那只布满粗茧的大手。
风雪渐渐停了，月台前方的天际线上，一道灿烂的金光刺破阴沉的铅云，毫无保留地洒在银装素裹的长白大地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