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二楼大礼堂里头,头顶挂着的六盏吊扇慢悠悠转着,把屋里浓重的旱烟味和霉味搅和在一起。
礼堂正前方的红布主席台上,拉着一条白字横幅,上面写着抓生产反倒把全县供销系统表彰整顿大会。
底下黑压压坐了三四百号人,公社各网点的代销员,基层供销社的干事,全都缩在棉袄里头交头接耳。
吴大勇穿着一件簇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镀金的钢笔,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人五人六地坐在主席台正中间的麦克风前头。
他干瘪阴鸷的三角脸上堆满了掩饰不住的得意,面前的白瓷茶缸冒着滚滚热气,手里抓着厚厚一叠发言材料。
“同志们,静一静,都把烟袋锅子掐了,听我讲两句。”
吴大勇清了清嗓子,把嘴巴凑到麦克风跟前,铁皮喇叭里顿时爆出一阵刺耳的啸叫声。
台底下顿时鸦雀无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台上这位县供销社的实权人物。
吴大勇端起茶缸抿了一大口,咂巴着嘴唇,眼神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
“当前有些同志,打着搞活经济的幌子,拉帮结派,倒买倒卖,把国家统一调拨的珍贵山货往自个儿腰包里划拉。”
“特别是靠山屯的韩记山货站,无视组织纪律,目无王法,仗着几张莫名其妙的批条,公然和国营体制抢饭碗。”
“我刚刚接到确切消息,他们昨儿夜里违规调运的一批重大物资,在二道梁出了重大责任事故,车毁人亡,给国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
说到这儿,吴大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缸盖当啷乱响。
“这就是典型的投机倒把,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经县供销社党组研究,决定立即吊销韩记山货站的一切营业资格,主要责任人交由有关部门严肃查办。”
台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几个相熟的基层主任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吴大勇心里头美得直冒泡,暗自琢磨着徐建平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老四方对面的茶室备好了庆功酒,二道梁那车值三万块的紫貂皮,此刻怕是早已进了深山老窑洞。
就在他拿起红头文件,准备念出取缔决议的当口,礼堂两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狂暴的风雪顺着敞开的大门猛地灌了进来,把前排代表手里的红纸奖状吹得哗啦啦乱飞。
四个身穿深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腰间别着五四式手枪的行署保卫处刑警,踏着沉重的大头皮鞋,大步流星跨了进来。
为首的中年警官面如重枣,身材高大魁梧,大檐帽压得极低,浑身上下散发着森然的煞气。
原本喧闹的大礼堂刹那间死一般寂静,连吊扇转动的嘎吱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吴大勇愣在主席台上,拿着讲稿的手抖了一下,眼皮狂跳。
“你们……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没看见县里正在开严肃的大会吗,乱闯什么。”
带队的刑警队长根本没搭理他,连正眼都没瞧台下的县领导一眼,径直迈着正步登上主席台的木台阶。
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吴大勇的心尖子上。
刑警队长走到桌子前头,手腕一抖,一张盖着鲜红钢印的公文纸啪的一声拍在吴大勇面前的茶缸旁边。
“靠山县供销社综合科副科长吴大勇?”
吴大勇喉结剧烈上下翻滚,舌头有些打结。
“我……我是吴大勇,你们这是干什么。”
“松江地区行署公安处,奉常务副专员林汉民同志特急手令,对你执行异地紧急拘传。”
刑警队长话音未落,反手从腰间抽出一副瓦亮冰冷的铁手铐。
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扩音器里被放大了数十倍,震得礼堂棚顶的尘土簌簌掉落。
手铐的一端不由分说卡死了吴大勇肥胖的手腕子,另一端猛地一别,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锁死。
“冤枉啊,同志,你们搞错了,我是国家干部,我犯了什么法。”
吴大勇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两只脚死命蹬着地板,整个人像头被按在案板上的肥猪一样拼命扑腾。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雪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两道挺拔沉稳的人影。
省供销社秘书方振华走在前头,灰色中山装一丝不苟,手里夹着厚厚的公文皮包。
在他身侧,韩铁柱披着黑呢子大衣,身形健硕如松,迈着沉稳的猎人步伐,大步踏上红毯走廊。
台下的赵凤仙早就混在人群后头,这会儿挺直了腰杆,一双大眼睛泛着灼人的亮光,死死盯着那个龙骧虎步的年轻汉子。
全场数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韩铁柱身上,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韩铁柱?他咋没死?”
“不是说二道梁翻车了吗,怎么跟地区大领导走在一块儿了?”
窃窃私语声中,方振华大步走上主席台,从刑警手里接过话筒,声音浑厚有力,响彻全场。
“松江地区的同志们,我是省供销合作总社党办秘书方振华。”
“今天,我代表省供销社和行署联合专案组,通报一起特大武装抢劫国家创汇物资案。”
方振华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刺在面如死灰的吴大勇脸上。
“昨夜,原靠山县供销社副科长吴大勇,勾结省粮食局蛀虫徐建平,出资两千元雇佣二道梁武装土匪黑瞎子刘,企图劫走省直属试点收购站保价三万元的特级紫貂皮。”
“人犯已于今晨在二道梁老伐木场被全数生擒,现场缴获吴大勇亲笔签名的分赃字据,以及省粮食局盖印的空白调拨批条。”
这几句话像晴天霹雳一样在礼堂上空炸开,底下坐着的基层干部们全吓傻了眼。
三万块,武装抢劫,勾结土匪。
这几个词儿凑在一块,枪毙十次都够了。
吴大勇听到字据和批条的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瘫了。
他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裤裆处悄无声息地漫出一大团深色的水渍,一股骚臭难闻的尿味顺着裤管滴答淌在光亮的地板上。
“不可能……黑瞎子刘手里有枪……他们怎么可能失手……”
吴大勇瘫软在地上,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满脸油汗混着口水往下淌。
韩铁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县城地头蛇。
他抬起大头皮鞋,轻轻踢开吴大勇掉在脚边的金笔。
“吴科长,二道梁的风雪大,黑瞎子刘托我给你带个话,他在号子里给你占了靠风口的好铺位,让你麻溜儿过去作伴。”
吴大勇猛地抬头看着韩铁柱,眼神涣散,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带走。”
刑警队长一声断喝,两名五大三粗的便衣干警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吴大勇的双臂,大步朝台下走去。
吴大勇肥硕的身子在地板上擦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杀猪般的哀嚎声回荡在走廊深处,转眼就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主席台上,方振华面向台下肃立的众人,高高举起一份加盖着省红印的文件。
“从即日起,韩记山货收购站正式升格为松江地区唯一的特种山货收购调拨中心,由韩铁柱同志全权负责。”
“全区各级供销网点,必须无条件服从调配,如有推诿阻挠者,同案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短暂的死寂之后,礼堂里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惊呼声。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韩铁柱站在红布飘扬的讲台前,身板挺立如峰,眼神平静得像长白山巅万年不化的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