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韩铁柱用了整整三天把那间落了两年灰的代销点收拾出来。
第一天刷墙。他和韩铁蛋两个人从后山背了三袋子白灰回来,兑上水搅成浆,拿扫帚蘸着往墙上甩。铁蛋干活毛躁,白灰浆溅了自己满脸都是,跟唱戏似的。
第二天搭货架。韩铁柱把家里后院存的几块松木板子刨平了,用铁钉和榫头拼了四排货架子,又从大队借了把旧算盘,柜台是现成的,擦干净了漆面还亮。
第三天进货。他蹬着借来的二八大杠跑了趟公社批发站,后座上绑了两个大麻袋驮回来,里面装着火柴、煤油、肥皂、盐巴、散装糖果、红头绳、纳鞋底的粗针线、卷烟纸、暖壶胆。
开张那天是个晴天,秋末的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把代销点门前的地面晒出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韩铁柱一大早就把门板卸了,阳光照进屋里,货架上的东西排得整整齐齐。
左边一排是日用品,右边一排空着,贴了张红纸条,上面写着“山货收购”四个字,底下列了价目:干蘑菇、松子、榛子、干木耳、药材,每样后面标了收购价格。
韩铁蛋蹲在门口啃苞米饼子,嘴里含含糊糊问:“哥,你咋不放挂鞭?”
“放啥鞭。”韩铁柱擦着柜台面,“又不是娶媳妇。”
“那也得整点动静,让屯子里人知道开张了呗。”
“用不着。”韩铁柱把抹布往铁蛋脸上甩了一下,“消息我昨天就让你妈在井边跟那帮老娘们说了,你信不信用不了一个时辰全屯子都知道。”
韩铁蛋嘿嘿笑:“那倒是,我妈那嘴比广播站都好使。”
果不其然,太阳还没升到头顶,代销点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打头的是几个拎着布兜子的老太太,伸着脖子往里面瞅,嘴里七嘴八舌地议论。
“哎呀妈呀,韩大山家那小子真把这地方盘下来了?”
“可不咋的,这排场整得还挺像样的。”
“多少钱啊火柴?”
韩铁柱站在柜台后面,拿了盒火柴递过去:“两分一盒,跟县城一个价。”
“啥?跟县城一个价?以前老秦头卖三分呢!”
“以后就两分。”
几个老太太互相看了看,立马就有人掏钱了。
孩子们趴在柜台边上,眼珠子全黏在那个大玻璃罐子上,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
“韩大哥,糖多少钱一颗?”
“一分钱两颗。”
“哇!”小丫头们叽叽喳喳地跑回去跟大人要钱。
韩铁蛋在门口帮忙招呼人,嗓门扯得跟喇叭似的:“来来来都进来看看,火柴两分,煤油两毛五一斤,肥皂八分一条!比县城还便宜!”
韩铁柱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响得脆。
快到中午的时候韩母也来了,拎着个竹篮子,里面放了俩苞米面饼子和一碗咸菜。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看着儿子在柜台后面一边收钱一边递货,手脚麻利得跟干了十年买卖似的,嘴里啧啧了两声。
“妈,你站那干啥,进来坐。”
韩母挤进来把饭放在柜台底下,小声说:“你爹让我来看看,问你缺啥不?”
“不缺,你让我爹在家歇着,腿还没好利索别瞎跑。”
韩母点了点头,又东看西看,伸手摸了摸货架上的布匹。
“柱子,你这些东西都多少钱进的?能不能……”
“妈,生意上的事儿你别操心。”韩铁柱头都没抬,拨算盘珠子,“赔不了。”
韩母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从篮子里又掏出两个鸡蛋塞在柜台底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碰上了一个人。
柳翠莲。
她换了件新洗的碎花褂子,蓝底白花的,浆洗得硬挺,衬着她那身丰满的身段撑得满满当当。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绾了个髻,露出白嫩的脖颈和圆润的耳垂。
脸上施了薄薄一层雪花膏,笑起来两个酒窝陷下去,整个人跟平时在家穿旧褂子干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韩母的脚步顿了一下,多看了她两眼。
“翠莲来了?”
“婶子。”柳翠莲笑着打了个招呼,手里拎着个小竹筐,里面放着几块抹布和一瓶浆糊,“我来帮柱子搭把手,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韩母嗯了一声,目光在柳翠莲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屋里柜台后面的儿子,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柳翠莲进了门,把竹筐放在角落里,袖子往上一卷就开始帮忙擦货架。
她弯腰擦下面那排的时候,碎花褂子绷在腰上,那一截纤细的腰身跟她丰满的胸脯和圆实的屁股形成了要命的对比。
韩铁柱的目光扫了一眼,喉头动了动,赶紧收回来看算盘。
柳翠莲擦完了货架又帮着整理散装的货品,把糖果罐子挪到小孩够不着的位置,把火柴盒子码得整整齐齐。
干活的时候跟来买东西的屯里人打招呼,大大方方地笑,谁都不躲不避。
“翠莲姐你咋在这儿?”
“帮忙呗,就住隔壁,闲着也是闲着。”
“嗬,你跟铁柱这是……”
“你想啥呢!”柳翠莲眼睛一瞪,拿抹布朝那人甩了一下,“就不能帮个忙?”
那人嘿嘿笑着缩了,拎着买好的煤油走了。
下午的时候来了几个猎户和采山货的,都是听了信儿过来问价的。
“铁柱,你这收干蘑菇真一毛二一斤?”
“一毛二,当场过秤当场给钱。”
“县里收购站才一毛一啊。”
“所以你卖我这儿。”韩铁柱拿出一杆小秤挂在柜台边上,“省你跑二十里地的脚程,一斤还多给你一分钱。”
那猎户咂了咂嘴:“行,我回去把攒的二十来斤干蘑菇背来。”
“麻溜儿的。”
一下午的功夫,韩铁柱收了三十多斤干蘑菇、十来斤松子,卖出去的日用品也不少。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太阳落山。
天快黑的时候人散了大半,最后几个老太太买了盐巴和针线慢吞吞走了。
韩铁蛋打着哈欠说:“哥我先回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滚吧。”
韩铁蛋跑了。
屋里就剩韩铁柱和柳翠莲两个人。
柳翠莲拿抹布把柜台面擦了最后一遍,干干净净的,连个灰点子都不剩。
她把抹布放进竹筐里,直起腰来拍了拍手,脸上带着忙了一天的红润。
碎花褂子的领口沾了点灰,她低头拍了拍,那一低头的动作让脖颈后面那片白嫩的皮肤全露了出来,细细的汗毛在余晖里发着浅金色的光。
韩铁柱拨完最后一笔账,把算盘搁在柜台上。
今天的账面利润不多,但人气起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柳翠莲把竹筐提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路过韩铁柱身边的时候她站住了,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轻得跟怕被人听见似的。
“柱子,你这代销点要是缺人手,嫂子……可以天天来帮忙。不要工钱。”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指绞着围裙带子,指节都绞白了,脖子根红了一片。
韩铁柱看着她低头时露出来的那截白嫩后颈,发髻底下几根碎头发贴在皮肤上,随着她紧张的呼吸轻轻颤着。
喉结滚了一下。
“行。”他的声音不高,稳稳的,“不过工钱必须给。”
柳翠莲的肩膀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对上他的目光,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脸红得跟灶膛里的火似的一直烧到耳朵根。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啥意思。”韩铁柱看着她的眼睛,没笑,语气却比白天跟任何人说话都轻了半截,“干活拿钱,天经地义。你帮我,我不能让你白干。”
柳翠莲咬着下嘴唇,眼眶红了一圈,点了下头,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没绊个趔趄,拎着竹筐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代销点的院子。
韩铁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碎花褂子的颜色融进了灰蓝的天际。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今天收的钱锁进柜台底下的铁匣子里。
正要关门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代销点对面的苞米茬子地边上。
一个黑影在暮色里一闪就没了。
韩铁柱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慢慢搭在了门框上。
那个方向,是孙德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