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凤仙把一杯热茶推到韩铁柱面前,自己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红蔻丹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计划书带了?”
韩铁柱从怀里掏出三张对折的纸,摊平了放在桌上。
赵凤仙拿起来扫了两眼,眉毛挑了起来。
“你这字写得倒利索。”
“少废话,你看内容。”
赵凤仙嗤笑了一声,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韩铁柱端着搪瓷杯子喝茶,也不催她。
屋子里暖和,供销社后面这间小办公室烧着煤炉子,铁皮烟囱伸出窗户外面,炉盘上还坐着把铝壶。
赵凤仙看了足有五分钟,把纸放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
“韩铁柱,你这脑袋瓜子真是十八岁长的?”
“咋了?”
“你这经营计划,收山货定价比县里收购站高一成,松子每斤多两分,干蘑菇每斤多五分,榛子每斤多三分……你高这一成的利润从哪儿出?”
“从日用品的进货渠道里出。”韩铁柱放下杯子,手指头点了点纸上第二页,“我不走公社统一调配,自己去县里批发站拿货。同样的火柴、煤油、肥皂,批发价比公社调配价低两成。这两成里头扣掉运费和损耗,还剩一成半的利润空间。拿这一成半去补贴山货收购多给的那一成,我还能净赚半成。”
赵凤仙的手指头停了。
“你去批发站拿货,得有介绍信。”
“赵姐,这不就求着你了吗。”
赵凤仙看着他,慢慢笑了。
那笑里面有打量,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行,这事儿我能办。”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晃了晃,“走,我带你去见王主任。”
“现在?”
“趁热打铁。”赵凤仙把大衣披上,“他今天下午三点有个会,咱现在过去正好赶上他空档。”
两人出了后门,沿着供销社的走廊拐了两个弯,到了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
赵凤仙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
推开门,屋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头发梳得整齐,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正在台灯底下翻一摞子报表。
“老王,忙着呢?”赵凤仙笑着进去,把韩铁柱往前推了推,“给你引荐个人,靠山屯的韩铁柱,想承包他们屯子的代销点。”
王主任抬起头来,花镜后面那双眼睛上下扫了韩铁柱一遍。
“多大?”
“十八。”
“十八?”王主任的眉毛皱了一下,把手里的报表放下来,“毛孩子承包代销点?”
韩铁柱把计划书放在桌上。
“王主任,您先看看这个。”
王主任看了赵凤仙一眼,赵凤仙冲他点了下头。
老头拿起计划书,一页一页翻。
屋里安静了,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
韩铁柱站在桌前面,两手自然垂着,面上不显山不露水。
他心里有底。这份计划书里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前世四十年的经验换来的,靠山屯周边能出什么山货、每年产量多少、啥时候是旺季啥时候是淡季、县里批发站的行情浮动规律,全在他脑子里装着。
王主任看完了第一页翻第二页,翻第二页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花镜往上推了推,抬头看着韩铁柱。
“这些行情数字你从哪儿来的?”
“自己跑出来的。”韩铁柱说,“前阵子去县里卖了几趟山货,收购站、批发站、土特产门市部,价格都摸了一遍。”
王主任又低头看了两眼,把计划书放在桌上,手指头在纸边上敲了敲。
“你这收购加代销的模式,我在别的公社见过,干的好的一年能翻两番,干不好的赔得底裤都不剩。”
“我不会赔。”
王主任笑了一下:“年轻人口气倒不小。你本钱多少?”
“承包费加第一批进货的本钱,我手里够。”
“靠山屯那个代销点,以前的老秦头一年到头也就混个温饱。”王主任靠在椅背上,“你凭啥觉得你能干好?”
“老秦头只会守着柜台等人来买东西,不会收货。”韩铁柱说得很慢,一句话一个坑,“靠山屯背靠长白山余脉,方圆三十里的猎户、采药的、捡蘑菇的,加一块儿不下五十户。这些人以前想卖山货得走二十里地去县收购站,来回一天的脚程,好多人嫌远就不卖了,堆家里烂掉。我在屯子里开个收购点,他们出门走几步就能换成钱。有了钱就在我这买日用品,一进一出全在我这转。”
王主任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赵凤仙在旁边接了句:“老王,这小伙子家里是猎户,他爹韩大山你应该听说过,靠山屯老一辈的好手。小伙子自己也是姜守义的徒弟,山里的门道比谁都清楚。”
王主任看了赵凤仙一眼,又看了看韩铁柱。
“承包费一年三百,先交半年的,半年后看成绩续签。你能接受?”
韩铁柱摇了下头。
“三百块我一次交齐,签一年的合同。半年太短,货还没铺开就到期了。”
王主任的眉毛动了动。
赵凤仙在旁边笑了:“老王,你看看,哪个毛头小子能有这魄力?一口气交一年的?”
王主任盯着韩铁柱看了五六秒,忽然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空白的承包协议书。
“行,一年就一年。”他拿起钢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行,填上了靠山屯代销点的名称和承包金额,推到韩铁柱面前,“你签字,按手印。”
韩铁柱接过钢笔,弯腰在协议书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印泥盒子,摁了个红通通的手印。
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三十张大团结,一张一张数在桌上。
王主任数了一遍钱,锁进抽屉里,把协议书的副本撕下来递给韩铁柱。
“小韩,好好干。干好了明年续签没问题,干砸了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放心。”韩铁柱把副本折好揣进怀里,冲王主任点了下头,“不会给您丢人。”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就他跟赵凤仙两人。
赵凤仙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红嘴唇咧开笑:“韩铁柱,你这小子真行。我在供销社干了六七年,头一回见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把老王说服了。”
“赵姐帮忙帮得好。”韩铁柱客客气气点了下头,“回头好货优先给你。”
“那可说好了。”赵凤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指头比寻常多停了一拍,“有事儿找姐。”
韩铁柱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出了供销社的大门,冷风灌进领口,他长出了一口气,白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空气中。
三百块,值。
前世孙德彪靠着这个代销点起家,从日用品倒卖到皮货走私,十年时间成了靠山屯到县城一带横着走的人物。
这辈子,这条路姓韩。
韩铁柱把怀里的协议书副本拍了拍,刚迈下台阶,脚步顿了一下。
对面的土路上,一个穿军绿色旧夹克的人正快步朝公社大门走过来。
嘴唇上那道结痂的口子还没完全掉干净,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头上露出“承包申请”四个字。
孙德彪。
两人的目光在三步远的距离上撞到了一起。
孙德彪的脚步停了,眼珠子从韩铁柱身上扫到他身后的供销社大门,又扫回来,脸上的表情像生吞了只活蛤蟆。
韩铁柱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纸的抬头,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
“孙哥,来办事儿?”
孙德彪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