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彪把手里的烟屁股摁在窗台上拧灭了,第三根。
屋里烟雾缭绕的跟起了火似的,他坐在炕沿上两只眼珠子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掉了皮的白灰,嘴里头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
韩铁柱那个穷逼,前阵子还穿着露棉花的破袄子蹲墙根,现在倒好,又是修学校又是救苏老师,整得跟靠山屯的活菩萨似的。
柳翠莲那边也是,他托人说亲的事儿到现在没个准信儿,倒是韩铁柱三天两头往她家跑。
“操。”孙德彪从炕上跳下来,把棉鞋趿拉上,抓起炕头那件军绿色旧夹克往身上一套。
“彪哥,你嘎哈去?”
角落里缩着个瘦猴似的人,刘癞子,脑袋上一片片斑秃,正蹲在地上啃苞米饼子。
“找我叔去。”孙德彪把手揣兜里,“你跟上。”
刘癞子把最后一口饼子塞嘴里,抹了抹嘴跟出来了。
马有财家在大队部后面,独门独院,比屯子里别的人家宽敞一截。
院墙是去年新垒的红砖,门口还种了两棵山楂树,这会儿叶子落光了只剩干巴巴的枝杈。
孙德彪也没走正门,绕到后院从柴垛旁边的小门进去,推门的时候喊了声:“叔,在家不?”
马有财正坐在后屋炕上喝茶,穿着件灰色棉坎肩,花镜架在鼻梁上看一张报纸。
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又垂下去了。
“咋又来了,你这个月来第四回了。”
孙德彪进了屋把门带上,冲刘癞子使了个眼色,刘癞子就蹲在门口外面望风。
“叔,我跟你说个事儿。”
孙德彪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炕沿底下,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烟放在炕桌上。
马有财瞟了那烟一眼没动,翻了一页报纸。
“说。”
“韩铁柱那小王八犊子,最近蹦跶得太欢了。”
马有财把报纸折起来搁在一边,摘了花镜看着侄子,嘴角带了点不耐烦。
“你跟他的梁子我知道,上回在大队部闹那一出还没够?他可是拿着柴刀来的,你要是再跟他硬碰硬,出了事我兜不住。”
“我没说硬碰硬。”孙德彪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叔,我打听了,这小子最近到处跑,想承包咱靠山屯的代销点。”
马有财的手指头在茶杯盖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这事儿归公社管,他就是找大队也得从你这儿过。”孙德彪盯着他叔的脸,“您跟公社王主任啥关系,我还不知道?”
马有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响声。
“德彪,你想干啥你直说。”
“我想把代销点拿下来。”
马有财的眉毛拧了一下:“你?你一天正事不干,拿代销点干啥?”
“我不干,我找人干。”孙德彪嘿嘿一笑,“关键是不能让姓韩的拿到手里。他要是有了代销点,收山货卖日用品,用不了半年就成靠山屯最有钱的主儿。到时候我还咋整他?”
马有财靠在炕头的被垛上,两只眼睛眯成了缝,上上下下打量了侄子两遍。
“你小子这回倒是动脑子了。”
“那可不。”孙德彪往炕桌上磕了磕烟灰,“叔,你帮我写份承包申请,我明天就送到公社去。抢在他前面把名报上,后面的事儿就好办了。”
马有财沉吟了几秒,摇了下头。
“没那么简单。公社那边改制的方案还没正式下来,你现在递上去也是白搭。再说了……”
他压低了嗓门:“韩铁柱那小子最近不简单,他赚了多少钱你知道不?光那头黑瞎子就值老了鼻子了。还有,他拜了姜守义当师父,那老头在靠山屯猎了四十多年,山里哪块石头底下有蛇他都知道。你动韩铁柱,姜老头不会干看着。”
孙德彪的脸抽了一下,嘴角撇下去。
“姜老头?六十多的老棒子能咋的?”
“别小看人。”马有财的声音沉了几分,“姜守义跟公社刘书记是战友,当年一起扛过枪。你以为他就是个挖参的?”
孙德彪愣了。
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孙德彪把烟头拧灭在鞋底上,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嘴里嘟囔着什么。
转了第三圈的时候站住了。
“叔,承包申请你帮我写,我明天就送。方案没下来不要紧,先占个坑儿,等正式通知一出来我就是头一个递的。”
马有财没接话,等着他后面的词儿。
“还有一件事。”孙德彪蹲下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声音更低了,“韩铁柱平时在哪块山头打猎,我大概知道。”
马有财的手停了。
“你想干啥?”
“我让刘癞子去他常走的那条路上放几个套子。”孙德彪的嘴角歪起来,“套子上不做标记,不刻字。回头让人看见了,就说是韩铁柱在自留山以外的地方偷猎。坏了赶山的规矩,姜老头第一个饶不了他。”
马有财盯着侄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在别人的猎区放套子是啥性质?”
“我当然知道。”孙德彪站直了身子,“赶山的规矩里头,在别人猎道上放套子跟偷东西一个意思。要是被别的猎户发现了,轻了挨顿打,重了把人从屯子里撵出去。”
“那你还干?”
“我不干,刘癞子干。”孙德彪冲门外呶了呶嘴,“他又不是猎户,谁知道他放的?”
马有财把茶杯放下来,叹了口气。
“德彪,我跟你说,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但别扯上我。承包申请的事儿我帮你写,其他的我不知道。”
“得嘞。”孙德彪搓了搓手,脸上露出那种阴损的笑,“叔,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他推开门出去,刘癞子从柴垛旁边的阴影里钻出来。
“彪哥,咋说的?”
“走,回去跟你细讲。”
两人顺着后院的小门出了马有财家,天已经黑透了,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冰碴子味儿。
孙德彪缩着脖子走在前面,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刘癞子。”
“啊?”
“你明天去后山那条猎道上,把我那三副铁夹子埋上。不做记号,埋深点。”
刘癞子缩了缩脖子:“彪哥,那不是韩铁柱走的道吗……”
“问那么多干啥?”孙德彪斜了他一眼,“让你干你就干,出了事有我兜着。”
“得,彪哥你说咋办就咋办。”
孙德彪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快。
“姓韩的,你以为你能耐了?你能耐不过公社的章。”
他不知道的是,韩铁柱此刻正坐在赵凤仙的办公室里,谈的就是公社那个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