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雪的手攥着他的不撒开,十根手指冰凉凉的嵌进他掌心里,浑身还在抖。
韩铁柱想把她拉起来,往上一提,她的腿跟面条似的使不上劲,刚站了半截又往下出溜。
“腿软了?”
苏映雪的牙关咬得咯咯响,脸上的泪还没干,点了下头。
韩铁柱没多废话,松开她的手蹲下来,背朝着她。
“上来。”
苏映雪愣住了,声音又哑又颤:“不……不用了,我缓缓就好了……”
“天快黑了,这地方不能待。”韩铁柱的嗓音低沉,没有商量的意思,“上来,我背你回去。”
苏映雪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三四秒。
韩铁柱就那么蹲着等她,稳稳当当的,像一堵墙。
两只手终于搭上了他的肩膀。
韩铁柱双臂往后一兜,把她的腿托住了,站起身来。
轻。
比他想的还轻,跟背了个空麻袋似的。
省城姑娘不干体力活,身上没二两肉,骨架子都是小小的。
苏映雪趴在他背上,一开始身子绷得跟木板似的,两只手攥着他肩膀上的褂子,不敢贴太近。
韩铁柱拔了地上的火把,一手托着她的腿,一手举着松明子照路,迈开步子往屯子方向走。
走了十来步,苏映雪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
她不抖了,呼吸也匀了些,脑袋垂下来搁在他后颈边上。
韩铁柱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脖子侧面,温热的,痒酥酥的,像春天柳絮落在皮肤上。
后背上传来的触感……软。
她的胸脯隔着两层薄褂子贴在他背上,随着走路的步子轻轻颠着,一下一下。
韩铁柱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脚底下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截。
前世五十五年,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
这辈子,一个省城来的女教师趴在他背上,那股子淡淡的皂角香往鼻子里钻,软乎乎的身子贴着他后背的温度透过来。
韩铁柱心说,行了,你他妈镇定点,别丢人。
可后颈那块皮肤不听使唤,她呼吸一拂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苏映雪没说话,脸埋在他后颈和肩膀之间的凹陷里,鼻尖蹭着他的衣领。
这个姿势让她不用看他的脸,也不用让他看见自己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山路上只有脚步声和松明子的噼啪声。
太阳已经落了一半,余光把白桦树的树干染成了橘红色,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
远处靠山屯的方向升起了几缕炊烟,灰蓝色的,在暮色里散得慢。
走了一阵子,苏映雪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他后背上,又轻又小。
“韩铁柱……你怎么会在那儿?”
“跟着你去的。”
苏映雪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跟着我?”
“我跟你说了别去,你嘴上答应心里不信。”韩铁柱的语气平平的,“我不放心,就跟着看看。”
苏映雪没吭声了,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压在他后颈的皮肤上,烫得人头皮发麻。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后面飘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
“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知道就行。”
又是一阵安静。
韩铁柱能感觉到她后来把脸侧了过来,一片脸颊贴着他的后颈,温热的,带着泪水没干透的潮意。
她的手也不攥他褂子了,两条胳膊慢慢环上了他的脖子,松松地搭着。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了。
韩铁柱咬了下后槽牙,脚步没乱。
到了屯子边上的时候天彻底黑了,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
韩铁柱从小路绕过去,避开了大道上可能有人的地方,直接走到了学校后面苏映雪宿舍的门口。
“到了。”
他蹲下身,苏映雪从他背上滑下来,两只脚落了地,腿还有点发虚。
韩铁柱直起腰转过身来。
月光底下苏映雪站在他面前,头发散了大半,辫子松得快散架了,脸上泪痕还挂着,鼻头红红的,眼圈也红。
蓝色列宁装的肩膀上沾了草屑和泥点子,整个人跟受了惊的小鹿似的,还没完全从那股怕劲儿里缓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苏映雪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嘴唇翕动了两下。
“谢……谢谢你。”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狼撵着。
门“吱”地一声推开了,人闪了进去,门板“啪”地合上。
韩铁柱站在原地没动,后背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后颈那片皮肤上她呼吸过的地方到现在还热着。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四五步。
身后“吱呀”一声。
韩铁柱脚步一顿,回过头。
苏映雪把门开了一条缝,半张脸从门后面露出来,月光照着那片脸颊红透了,连带着耳朵尖都是绯色的。
她的嘴唇张了张,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韩铁柱……以后你说的话,我听。”
门又迅速关上了,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背靠门板的一声闷响。
韩铁柱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嘴角慢慢咧开了。
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看着的穷猎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