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在柜台后面坐了好一阵子才把那股邪火压下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背篓底层那三副铁夹子。
他站起来，走到后头把油纸包取出来搁在柜台上，拆开看了两眼。
三副崭新的四号铁夹，弹簧上了油，铁臂没有任何标记。
该办正事了。
韩铁柱把铁夹重新包好，拎起来出了代销点的门，直奔大队部。
大队部是三间土坯房，院子里一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杵着，树底下拴了头毛驴。
韩铁柱没急着进去，先绕到姜守义家把老头叫上了。
“师父，走，去大队部。”
姜守义本来蹲在院子里劈柴，一听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
“想好了。”
姜守义把斧子往木墩子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行，我跟你去。”
两人到大队部门口的时候，院子里正好蹲着三个人在抽旱烟。
李老歪，张瘸子，还有王老疙瘩，都是屯子里的老猎户，五十岁往上的主儿。
“铁柱来了？”李老歪抬头招呼了一声，“找有财？”
“嗯，几位叔正好都在。”韩铁柱把手里的油纸包往院子中间的石磨台上一搁，“帮我掌掌眼。”
三个老猎户互相看了看，凑了过来。
韩铁柱把油纸掀开，三副铁夹子亮亮堂堂地摆在石磨台面上。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李老歪的烟袋锅子停在嘴边没吸，张瘸子的眼睛眯了起来，王老疙瘩伸手拿起一副掂了掂。
“四号夹，新货。”王老疙瘩翻过来看了看底座，“供销社上个月才到的那批。”
“铁柱，这哪来的？”李老歪问。
“我自家猎区里挖出来的。”韩铁柱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北坡獾子道上，间隔二十步，埋了三副，全冲着人走的方向下的。”
三个老猎户的脸色一起变了。
赶山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家猎区里出现不做标记的铁夹，那就是有人存心栽赃。
“操。”张瘸子嘬了口旱烟，吐出来的烟雾跟叹气似的，“哪个王八犊子干的，坏了几辈子的规矩。”
正说着，大队部的门开了。
马有财叼着烟从里面出来，大背头梳得油亮，一看院子里这阵势，脚步顿了一下。
“嗯？这是干啥呢，都搁这儿扎堆。”
“有财，你过来看看这个。”姜守义的声音沉沉的，手指头点了点石磨台上的铁夹子。
马有财走过来，低头一看那三副铁夹，额头上的汗珠儿冒出来了，虽然外头的风冷得刮脸。
“这……这是……”
“我猎区里起出来的。”韩铁柱盯着马有财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三副，没标记，没系红绳，全埋在兽道必经之路上。”
“夹口冲的方向也不对。”王老疙瘩接了一句，“这不是抓兽的，是给人下绊子的。”
马有财的烟在手指间烧了一截灰也没弹，他咽了口唾沫，扯出一个笑来：“铁柱啊，这……许是谁走错了地方，不小心埋差了吧，咱屯子里猎户多……”
“走错地方能走错三个？”姜守义一巴掌拍在石磨台上，震得铁夹子咣当响了一声，“有财啊，你当我们几个老东西眼瞎呢？”
马有财的笑僵在脸上，左右看了看几个老猎户的表情，没一个善茬。
“守义叔你消消气，消消气……”马有财伸手摸了把额头上的汗，“这事儿我回头查，一定查，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讲规矩……”
“不用查。”韩铁柱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韩铁柱从铁夹子堆里拿起一副，翻过底座来指了指：“供销社上个月到的新货，上个月买四号铁夹的，屯子里就一个人，你们自己想。”
院子里又安静了。
几个老猎户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但谁心里都有了数。
刘癞子那秃头买铁夹子的事，供销社胖大姐当时笑话了半天，半个屯子的人都听说了。
马有财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两下，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他能说什么？刘癞子是孙德彪的人，孙德彪是他亲侄子，这事儿牵出哪根都扯到他自己身上。
“马叔。”韩铁柱把铁夹子往石磨台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人脑门上钉，“这事我不追究人。”
马有财明显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想说点什么好话圆场。
韩铁柱没给他这机会。
“但从今往后，我韩铁柱的猎区，我韩铁柱的代销点，谁再动歪心思，我就不是来大队部说话了。”
他的目光扫了马有财一眼，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天儿冷了加件衣裳似的。
“我去公社说。”
马有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铁柱你放心，放心，不会有下回了，我……我回去好好说说他们。”
“有财。”姜守义把花椒木拐棍往地上一杵，“你是大队长，屯子里的规矩你得撑起来。赶山人祖辈传下来的东西，谁坏了规矩，那是要被撵出屯子的。”
“知道知道，守义叔说得对……”马有财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都流到眉毛里了。
李老歪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铁柱这事做得敞亮，不追人，只立规矩。年轻人比咱这些老家伙有气量。”
张瘸子和王老疙瘩也跟着点头。
韩铁柱冲几位老猎户抱了抱拳：“几位叔今天在这儿是见证，往后这事我就翻篇了。”
“翻篇好，翻篇好。”马有财擦着汗连声说，恨不得韩铁柱赶紧走。
韩铁柱也不多待，冲姜守义使了个眼色，两人出了大队部的院门。
走出去十来步，姜守义小声问了句：“你真不追了？”
“追什么。”韩铁柱嘴角动了动，“我要的是规矩，不是那三副破铁夹子。今天这场面传出去，整个屯子都知道孙德彪干了什么缺德事。他在猎户圈子里的名声算是废了。”
姜守义琢磨了两秒，点了下头：“你小子，心眼儿比蜂窝都多。”
韩铁柱笑了笑没接话，迈步往代销点走。
走到十字路口拐弯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大队部院墙外面。
墙根底下，一个人蹲在那儿。
军绿色旧夹克，嘴唇上那道结痂的口子已经掉了，但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印。
孙德彪。
手指间夹着根烟，烟灰长了一截也没弹，整个人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墙根底下。
韩铁柱没看他，脚步不停地走过去了。
背后传来一声烟头被碾灭的声音，滋的一下，短促而用力。
韩铁蛋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小跑着追上韩铁柱：“哥，我刚才看见孙德彪蹲墙根底下了。”
“嗯。”
“他那眼神……”韩铁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压低了声音，“贼吓人，跟要吃人似的。”
韩铁柱脚步没停，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孙德彪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他不用回头也知道。
恨。
前世见过太多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