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没睡好。
韩铁柱翻来覆去地烙饼似的在炕上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天没亮就醒了。
他躺在被窝里瞪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看够了就回去睡觉，别着凉了。
那声音里带着笑，带着嗔，还带着一丝……纵容。
韩铁柱用被子蒙住了脸，闷声骂了一句什么，爬起来穿衣裳出了门。
代销点的门板卸下来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露了个边。
他把昨天收的山货过了遍秤，重新记了一遍账，又把货架上卖空的位置补了货。
忙了大半个时辰，日头升起来老高了。
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
韩铁柱的后背一紧，手里的算盘差点没攥住。
柳翠莲跨进门槛，手里提着个小竹篮，篮子上面盖着块白布。
“给你带了俩鸡蛋饼子，早起没吃饭吧。”
声音跟往常一模一样，大大方方的，一点异样都听不出来。
韩铁柱没抬头，眼睛盯着算盘珠子：“嗯，搁那吧。”
柳翠莲把篮子放在柜台角上，顺手把白布掀了，两个金黄的鸡蛋饼子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站在柜台对面看了韩铁柱两眼，嘴角弯了弯。
“咋的，一大早谁欠你钱了，拉着个脸。”
“没有。”韩铁柱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你今天来得早。”
“我寻思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早来搭把手。”
柳翠莲说着就系上了围裙，袖子一卷开始擦货架。
韩铁柱咬着饼子，余光往她那边飘了一下。
今天她穿了件浅灰色的褂子，领口比昨天稍微低了那么一点。
头发还是绾在脑后，几根碎发垂在颈边，白嫩的脖子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手里的饼子猛咬。
两个人各干各的，代销点里安安静静，只有擦货架的布声和算盘珠子的响动。
韩铁柱觉得空气都变了味儿，闷闷的，黏黏的，跟三伏天下雨前那股子潮热劲儿一样。
他知道柳翠莲没生气。
她要是真生气，今天压根不会来。
可她不生气，反倒让他更不知道该咋办了。
前世活了五十五年，连个正经对象都没处过，这种局面他比刚下山的毛头小子还不如。
门口来人了。
李婶子拎着个布兜子走进来，嗓门老大：“铁柱，给我称二两盐，再来一盒火柴。”
“得嘞，李婶子。”
韩铁柱从柜台底下拿出盐罐子，用小铲子往纸包里舀。
李婶子的目光在他和柳翠莲之间扫了两个来回，嘴里咂了咂：“翠莲又来帮忙了？这代销点都快成你家了。”
“帮个忙咋了。”柳翠莲头都没回，擦着货架接话，“闲着生锈。”
“行行行，帮忙帮忙。”李婶子收了盐和火柴，挤眉弄眼地走了。
屋里又剩他俩。
柳翠莲擦完了上面两排货架，弯腰去够最底层的那排。
她蹲不下去，就弓着腰半屈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货架边，另一只手拿抹布往里擦。
这个姿势让褂子的领口自然前倾下垂。
韩铁柱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了似的飘了过去。
灰色褂子的领口松了一截，里面白花花的一片，两团饱满的弧度在衣襟底下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随着她擦拭的动作微微晃了晃。
“啪。”
算盘珠子拨错了，一排珠子哗啦全滑了下去。
柳翠莲直起身子，正好对上了他慌慌张张往别处躲的目光。
她看着他那副心虚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月牙，两个酒窝陷下去，肩膀都在颤。
“韩铁柱，你算盘打错了。”
韩铁柱的耳根子红得跟灶膛里的火炭似的，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没……没错，我重打一遍。”
他低下头拨算盘，手指头都有点发抖，噼里啪啦打了一串自己都不知道算的是啥。
柳翠莲也不拆穿他，笑吟吟地接着擦货架，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调子又轻又软，听得韩铁柱后脖梗子一阵一阵发麻。
又来了两拨买东西的，韩铁柱总算把注意力拉回了生意上。
一个猎户背了十五斤干木耳来卖，韩铁柱过了秤给了钱，又跟他聊了几句山里的行情。
柳翠莲在旁边帮忙递秤砣递算盘，配合得跟干了十年买卖的夫妻似的。
那猎户走的时候多看了他俩两眼，欲言又止，最后憋了个笑走了。
韩铁柱装作没看见。
快到晌午了，日头升到了头顶，代销点里热了起来。
柳翠莲把围裙解了搭在柜台上，说：“我去后院打桶水回来泡茶。”
韩铁柱嗯了一声，低头记账。
柳翠莲提着水壶往后院走，路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住了。
韩铁柱正低着头，眼前忽然多了一片阴影，接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飘进了鼻子里。
她凑过来了。
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朵边上，痒得他半边身子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柳翠莲的嘴唇离他的耳朵尖不到一寸，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猫爪子似的在他耳膜上挠了一下。
“昨晚那事……嫂子不怪你。”
韩铁柱攥着算盘的手指头一根根绷紧了。
她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但下回要看，得跟嫂子说一声。”
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
圆实的屁股在灰褂子底下一扭一扭地出了后门，水壶在她手里晃荡着，哼着的小曲儿从后院远远地飘回来。
韩铁柱一个人攥着算盘坐在柜台后面，耳朵尖红得跟要滴血似的，浑身上下像有一团火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
手里的算盘被他攥得咔吧咔吧响，半天才松开。
“操。”
他闷声骂了一句，把脸埋进了手掌心里。
前世活到死都没体会过这种滋味。
这辈子，这女人要把他烧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