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卫生所后院里飘着浓重的草药味，青石板铺的廊檐底下，挂着七八串风干的黄柏皮和防风根。
沈长青伸出两根焦黄的枯瘦指头，捏起石桌上那枚沾着黑泥的红褐茎秆，花白胡须跟着抖动。老药师凑在鼻尖前头闻了又闻，嘴唇哆嗦着扯开嗓门。
“老天爷当真开眼，长白山背阴沟子里居然还能起出这种地道老天麻，少说也得长了六十年往上。”
“省城药材公司调拨下来的那些人工焙干货，看着水光溜滑，放嘴里嚼着全跟嚼烂木头渣子一个味儿。”
“柱子，你这手绝活是真通了神，断魂崖底下那片老阴坡多少采药人摔断了胯骨轴子，愣是没人敢下去摸一把。”
韩铁柱两腿叉开坐在枣木扎枪凳上，敞着黑羊皮袄的怀，古铜色的脖颈上还挂着半干的草屑泥巴。他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热浓茶，喉结在宽厚的喉咙口上下滑动，声音带着老林子里的粗粝劲儿。
“沈老叔过奖了，山里的野牲口都懂借势，咱当猎户的要是连个倒折松都扒不住，早该把命撂在深涧里喂老鸹。”
“这批天麻在冻泥里捂了一冬，浆汁全锁在块茎里头，只要拿柳木屉子慢火透蒸，药性一点也走不了。”
后廊那扇挂着青布棉帘子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玉珍端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老姜汤，一瘸一拐挪步出来。女人身上那件被荆棘划拉破的碎花衬衫已经换成了月白色的斜襟小袄，领口用铜扣系得严严实实，越发显出一段惊心动魄的弧线。
沈玉珍两只脚迈得极慢，受伤的右脚踝虽然敷了草药，走动时丰满的身子仍旧不由自主地向韩铁柱那边斜过去。
走到石桌边上放下瓷碗，女人额角沁出薄汗，白腻柔嫩的面皮泛起桃红，眼波在韩铁柱满是老茧的手腕上转了半圈。
“爹，铁柱身上还带着跌打伤呢，你别光顾着扒拉那些药根子，先让他把滚热的姜汤灌下去驱驱寒气。”
“刚才在崖底下要不是他用后背挡着乱石，我这条命早交代在黑瞎子沟了，人家身上疼着呢。”
沈长青握着紫砂茶壶的手悬在半空，眼角余光扫过自家闺女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模样，嘴角露出几分看破世事的通透。
老头子把天麻小心翼翼码进竹篓里，用粗布擦了擦手背，抬头正眼看向这个高大结实的深山后生。“玉珍打小就心高气傲，前些年死了汉子在公社当大夫，登门说媒的把门槛都快踩烂了，她正眼都没夹过谁。
”“今儿个你能拿命护着她，老头子心里有数，咱们沈家在省城扎根三代，别的能耐没有，药材行当里说话还管点用。”
韩铁柱抬手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坐直了身板，沉稳的目光迎着老药师打量的视线，半点不露怯。
“沈老叔，救玉珍姐是顺手碰上了，是个爷们都不能看着乡里乡亲往绝壁下头摔。”
“咱靠山屯的猎户心肠直，有一说一，往后长白山里的硬头山货，只要是沈家药行要的，我保质保量往省城送。”
沈长青猛地一拍石桌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砰响，两只凹陷的老眼里精光闪烁。
“好小子，就冲你这股子顶天立地的山林血性，老夫今天就替沈家三家国营合作药房做这个主。”
“省城药材统购指标里头，所有道地野生药材的独家采收调拨权，我全交给你城东那个特种山货收购站。”
“长白山的人参天麻五味子，药材公司要是敢从旁人手里截胡，老夫就直接去省卫生厅掀桌子。”
站在一旁的沈玉珍听到这话，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亮得像含着两颗星子，胸口起伏得厉害。
女人咬着娇艳欲滴的下唇，手指在月白小袄的衣角上拧了好几个麻花，看着韩铁柱的眸子里全是化不开的情丝。韩铁柱没有被天降的大馅饼冲昏头脑，他提起茶壶，给沈长青干瘪的茶杯里添满滚水。
“沈老叔仁义，但咱韩记开门立户，讲究个规矩方圆，不能占长辈的便宜。”“省城药房给的收购底价，我韩铁柱当场让利两成给沈家药行，这就算是给玉珍姐在公社行医添的药箱钱。”沈长青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停住，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年轻人，心头忍不住翻腾起阵阵惊涛骇浪。
寻常山里汉子要是见着省城的红头采购批条，早就乐得找不着北，恨不得把骨髓都榨干换成大团结。眼前这后生不仅沉稳得像座老林子里的界碑，出手更是老辣周全，既还了救命的人情，又把两家绑在了一条绳上。
“后生可畏，真真是后生可畏啊，老夫在药行里扑腾了五十年，头一回见着你这种有容人之量的山鹰。”沈长青抚着长须仰天大笑，将杯里的酽茶一饮而尽，当场从棉袄夹层里掏出黄铜印信，在调拨协议上重重盖下。鲜红的印泥带着老药香落在毛边纸上，两家独家供货的铁打盟约在小小后院里彻底钉死。
暮色不知不觉漫过了公社卫生所的高土墙，韩铁柱揣好合同起身告辞，沈玉珍执意要送到门外。两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外头，冷风一卷，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街角。沈玉珍斜倚在门框边上，饱满的身子在昏暗暮色里勾勒出柔软的曲线，呼吸喷出的白汽全落在韩铁柱宽厚的肩膀上。
女人趁着四周没人，颤巍巍伸出软得像棉花似的小手，拉住韩铁柱皮袄的粗布袖口。
“柱子……你先别急着走，伸手进怀里摸摸看。”韩铁柱挑了挑眉梢，站在台阶下头回身看着她。
“玉珍姐，咋的了，还有药材单子要添？”
沈玉珍脸颊腾地烧起两团红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整个人往前挨了半步，幽幽的体香混着跌打药膏味扑鼻而来。她大着胆子拉开韩铁柱厚实的皮袄衣襟，把一个小巧的羊脂白玉小瓷瓶死死塞进男人贴身的内兜里。
塞药的当口，女人滑腻冰凉的纤细指尖悄悄在韩铁柱长满厚茧的大手掌心里画了个圈，轻轻勾了两下。“这是沈家祖传的虎骨活血膏，专治老林子里落下的暗伤，你那后背刚才摔青了老大一片，当老娘眼瞎看不见？”“回去了自个儿抹，要是不够使唤……夜里你敲我卫生所后窗户，我亲手给你推拿。”
韩铁柱的大手顺势反握住她不安分的柔荑，掌心粗粝的茧子磨得女人眼波迷离，身子直发软。“玉珍姐，天冷风大，脚踝骨还没好利索就别在外头招摇，赶紧关门回屋上炕歇着。”
男人嘴上说得硬朗，握着女人小手的力道却沉稳厚实，直到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捂得温热才松开。
沈玉珍咬着嘴唇，眼角含着水雾，倚着门框痴痴看着那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跨入茫茫夜色。
直到那辆挎斗摩托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石板台阶前头，依然立着那道丰腴柔媚的暗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