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小学操场泥水未干，一辆擦得锃亮的上海牌凤凰大杠自行车靠在杨树下，格外扎眼。
韩铁柱刚把挎斗摩托在大门口支稳，老远就听见办公室里传出的拍桌子动静。
屋门半掩着，青砖地缝里飘出一股子过滤嘴香烟的甜腻气味，混着雪花膏的清凉味儿。
苏长荣穿着一身板正的铁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两只手背在身后，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在他旁边立着个油头粉面的后生，梳着分头，雪白的的确良衬衫扎在蓝呢子裤里，脚底下蹬着三接头皮鞋。
这后生正是省城粮食局的干事徐建平，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满眼不耐烦地打量着四周掉皮的土坯墙。
苏映雪紧紧贴着办公桌站着，身上的深蓝色列宁装把细得一只手能掐过来的腰身勒得轮廓分明。
她两条黑亮的麻花辫耷在胸前，发梢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得死紧，露出的修长脖颈白得像山洼里的初雪。
苏映雪眼眶通红，手指死死捏着教案边角，薄纸被掐出深深的折痕。
苏长荣转过身，抬起手指点在女儿鼻尖上半寸处，嘴里呼哧带喘。
“胡闹，简直是胡闹，放着省城粮局的大好前程不要，非要烂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当民办教师。”
“建平他爹费了多大劲才在省城给你扣下调职指标，只要你点个头，下个月就能回城办喜事。”
徐建平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搁，理了理领口，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傲气。
“映雪，你何必这么轴，在这山旮旯里教书，一个月拿十八块钱的补助，连瓶上海产的雪花膏都买不起。”
“只要跟我回省城，进局里坐办公室，出门有小车接送，住的是红砖家属楼，哪样不比蹲在土炕上强。”
苏映雪抬起白净的小脸，清秀的鼻梁微微发红，两排贝齿咬着嘴唇，咬出一圈没有血色的白印。
“徐干事，那是你的前程，不是我的，我回不回城用不着旁人替我拿主意。”
“这公社小学的讲台我站着踏实，孩子们离不开我，我心里已经有人了，请你自重。”
苏长荣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扬起巴掌就要往桌上拍。
“有人？你少拿屯子里那些野汉子搪塞我，你骨子里流着省城知识分子的血，难道还想嫁给一个满身土腥味的泥腿子不成？”
“今儿这调令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捆我也要把你捆上火车。”
徐建平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拽苏映雪单薄的胳膊。
“映雪，跟我走，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体面，别作践自己。”
话音未落，虚掩的木板门被一股子蛮力硬生生踹开，两扇门板撞在土墙上，震得窗框上的尘土扑簌簌直落。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架子逆着亮光堵在门口，身上裹着一件黑皮面羊剪绒大翻领皮袄，宽阔的肩膀把门框遮去大半。
屋里的穿堂风呼啦一卷，男人身上那股子老林子里的松脂味混着火药气，扑面压了过来。
韩铁柱抬脚跨过门槛，千层底布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扎实的响动。
他看都没看那两个城里来的男人，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伸出粗糙温热的大手，稳稳搭在苏映雪冰凉的手背上。
女人的手背软得像没有骨头，触碰到男人布满老茧的掌心时，身子止不住打了个细微的摆子。
韩铁柱掌心滚烫的温度隔着单薄的皮肉透过去，顺势把苏映雪整个人往自个儿宽阔的背后带了半个身位。
苏映雪仰头望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突然落了地，眼泪唰地在眼眶里打转。
韩铁柱低头扫了一眼她发红的眼角，声音低沉粗粝。
“站稳了，天塌下来有老爷们顶着，哭个啥劲。”
苏长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老花镜，上下打量着韩铁柱。
“你是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公家办公室是你能乱闯的地方？”
徐建平缩回落空的手，斜着眼打量韩铁柱身上的猎户打扮，眼底闪过鄙夷。
“我还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就是个山里打猎的穷棒子。”
“大个子，少在这儿逞英雄，知道我是谁吗？省城粮食局干部，正经的国家正式编制。”
“你那双掏野猪下水的脏手，碰得起省城姑娘吗？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配得上映雪的一根头发丝吗？”
韩铁柱从兜里摸出半截旱烟，划着火柴慢悠悠点燃，淡青色的烟雾喷在徐建平梳得油光的脑门上。
“粮食局的干事？好大的官威啊，我还以为是省委书记下乡体察民情呢。”
韩铁柱弹了弹烟灰，嘴角挂着冰碴子似的冷笑，跨前一步，高出徐建平半个头的身架子直接形成一股子沉重的压迫。
“你爹给你铺的路，你躺在上面当蛀虫，还有脸跑这儿充当大尾巴狼？”
“靠山屯老少爷们交公粮的时候，你这号坐办公室的软蛋正翘着二郎腿吹风扇呢吧？”
“我这双手是脏，沾着泥，淌着血，但老子抠出来的每一颗棒槌、打下来的每一张兽皮，全凭自个儿肩膀扛。”
“倒是你，要是剥了你爹那身皮，扔进老林子里，连黑瞎子拉的屎都抢不上热乎的。”
字字句句像钢针一样扎进肉里，徐建平气得脸皮涨成了紫猪肝，伸出的食指哆哆嗦嗦。
“你……你敢辱骂公家干部，你这是投机倒把的野蛮分子，我回头让公社派出所把你抓起来办学习班。”
韩铁柱根本不吃这套，眼神像鹰隼盯着死兔子，脚步又逼近了寸许。
“公社派出所？你问问老赵敢不敢接你这桩案子。”
“老子在省社方秘书跟前过明路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抠脚皮呢。”
“识相的麻溜儿滚回省城，再敢动手动脚，老子让你横着出靠山屯的大门。”
苏长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铁柱，连胡须都在哆嗦。
“粗俗，毫无教养，映雪，你看看，这就是你选的野蛮人，他能给你什么未来？”
“他一辈子就是个在山里刨食的泥腿子，遇上年景不好连棒子面都吃不上，你跟着他只能受一辈子窝囊罪。”
苏映雪从韩铁柱身后站了出来，两只手死死抓着韩铁柱皮袄的后摆，身子虽在发颤，眼神却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爹，柱子不是野蛮人，他有担当，有本事，顶天立地。”
“我就算在这屯子里啃一辈子苞米饼子，也绝不回省城做你的提线木偶。”
苏长荣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倒腾着粗气，显然没料到向来温顺的女儿会反抗到这种地步。
屋里的火药味浓得快要炸开，徐建平自知动手不是韩铁柱的对手，扯了扯苏长荣的衣袖。
“苏叔，别跟这种亡命徒一般见识，乡下人不知天高地厚，吃了亏才知道疼。”
苏长荣颤抖着抬起手指，指了指韩铁柱，又指了指自个儿的闺女。
“好，好得很，苏映雪，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三个月，我就给你三个月时间，等春耕过了，你要是还在这穷山沟里熬着，就别认我这个当爹的。”
老头子甩下一句狠话，扭头摔门而去，帆布公文包在门框上狠狠撞了一下。
徐建平怨毒地瞪了韩铁柱一眼，撂下一句走着瞧，灰溜溜地跟在后头小跑出去。
操场上传来大杠自行车压碎泥坑的声响，伴随着车铃铛急促刺耳的动静，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小炉子里劈柴燃烧的噼啪声。
韩铁柱转过身，将指间的烟头按死在瓦盆沿上，顺势伸手去拉苏映雪冰凉的手指。
苏映雪再也绷不住那股子倔强，泪水决堤般涌出眼眶，顺着光洁如玉的面颊滑落下来。
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晃，向前迈了半步，额头轻轻抵在韩铁柱坚硬厚实的胸膛上。
男人皮袄上的羊毛蹭着她娇嫩的额头，隔着两层布料，传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韩铁柱两只大手悬在半空，顿了片刻，终于稳稳环在女人纤细的柳腰上，轻轻往怀里收了收。
那截腰身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腰肢柔软得像山涧里刚抽条的嫩竹。
苏映雪含着热泪，鼻尖抽动，声音带着极度压抑的沙哑与委屈。
“铁柱……我是不是给你惹大麻烦了……”
韩铁柱收紧了手臂，低头看着怀里女人湿漉漉的睫毛，嘴角抿成一道坚硬的弧线。
“三个月？老子用不着三个月，三天就能让你爹看明白，长白山里的汉子，骨头比省城的青砖还要硬。”
苏映雪仰起脸，两只黑亮黑亮的眸子含着水雾，就这么痴痴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眼底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